天还没亮。
后山。第一千剑。拔剑,斜切,收剑。收剑的时候,剑柄没多停。没慢,没快。
三天来第一次不偏。我把剑插进鞘里。不偏不代表石头不在,不代表赵平不在。是他们还在,但今天剑没偏。
往回走。
后山出口。石头在。今天他没带饼,没背筐。他站在那里,脚上穿着一双新鞋。
鞋底厚,鞋面是粗布混了麻线,针脚比伙房布袋上的还歪。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低头看自己的鞋。
“合适。”我说。
石头抬头。“你还没看怎么知道合适。”
“你走了两步。两步都没有磨脚的声音。合适。”
石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声音比说话大。“我自己缝的。老李给的旧鞋面,我自己纳的底。”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脚趾在鞋里动了动,“就是有点硬。”
“硬比薄好。薄了起泡。硬了磨两天就软。”
“知道了。”他把手往裤子上擦了擦,“那今天开始分草钱?”
“随你。”
“随我?”石头的声音拔高了半截,“昨天你说先换鞋,今天你说随我。你是不是夜哥?谁把你换了?”
我没接这句。我往前走。石头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重,新鞋底踩在碎石上,声音闷。
他走了几步又低头看鞋。我没回头,但听见他低头了。低头的时候脚步会乱,乱了半拍。半拍不是剑。半拍是走路。走路乱了不会死。但我记住了这个声音。新鞋踩碎石的声音。这是事实。
管事堂。
孙福坐在桌子后面,没抬头。他把“北坡矿洞”的牌子直接推过来,动作比昨天快。
昨天手指顿了一下,今天没顿。昨天翻过来翻回去看了三遍,今天没看第二遍。他的眼神不在牌子上,也不在我身上。
他的眼神在桌面上,在自己袖口上。袖口的墨渍比昨天多了,右手袖口也沾了一块。他今天换了笔,新笔漏墨。
第一次做亏心事憋着气,第二次就习惯了。这是规律。规律是事实。
我接过牌子。孙福没看我。他已经不需要交代了。
不需要交代的事,就不是亏心事。在他的账本里,矿洞的任务已经是正常分配。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用余光扫了一下对面廊柱。
赵平站在那里。今天他旁边多了一个人。瘦,下巴尖,眼睛转得快。外门弟子,练气五层。他看见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对我,是对赵平。
我走过他们面前。三步。赵平没看我。
他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三步外听见。
“听说矿洞里死过人。”
跟班笑了。
我没停步。三步走完。赵平的话掉在地上,我没捡。不是因为没听见。是因为听见了。
听见了,记住了。这是第二次。他的惯性正在形成。他在测试我。用一句话测试我的反应。
我没反应,他就会继续。继续第三次,第四次。等他继续,账就会变大。账大了,清的时候才有分量。
矿洞。
矿渣堆还在。昨天挑了三十担,缺口只有一个。今天要把缺口啃大一点。我拿起扁担。还是那根。裂纹还在,没变长。
第一担。第二担。第三担。我开始数。数到十五担的时候,矿洞深处有声音。布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老头出来了。今天他手里没碗。
和昨天不一样。昨天他端了一碗水,说“你也是得罪人了”,说了“七年”。
今天他空着手,走到窝棚口,慢慢坐下来。不是站,是坐。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背靠着窝棚的木板,看着我在挑矿渣。
我今天带了水囊。自己带的。不是因为不想喝他的水。是因为今天他手里没碗。没碗就是不给。不给不强求。
我继续挑。肩胛骨开始发酸。酸是第二天的酸。第一天酸在肩膀,第二天酸在腰。这是规律。老头坐在窝棚口,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休息的时候,我坐在矿洞口。水囊里的水是温的。和后山泉水不一样,后山的水是凉的。矿洞的水也是凉的。温的水是伙房烧的。石头烧的。
老头坐在窝棚口,看着我。准确地说,不是看我。是看我身后。我身后是矿渣堆。矿渣堆后面是矿洞。矿洞里塌过。他看的是矿洞。
“你等的人,”我说,“等到了吗。”
我不常问问题。问题是被动,回答是主动。主动会暴露。但今天我想知道答案。
老头没回答。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布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又响了一下,不是他动了,是他换了一只脚。
“不是等。”他说。“是守。”
等和守不一样。等是等别人来。守是守自己不走。
他守的不是人,是别的。他的视线从矿洞移到我身上。那一眼不是看矿渣,是看人。
“你挑矿渣的样子,”他说,“跟我儿子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还是平的,像在说很久以前的事。
“矿洞塌方那天,我在外面。跑进来的时候已经晚了。顶全塌了。
只来得及拽一个人。拽出来的是跟我一起干活的。另一个砸在底下。”
他站起来。动作慢,不是年纪的原因,是这句话太重,站起来的时候要扛着。
“我儿子在里面。”
他转身走进窝棚。
我坐在原地。水囊还拿在手里,没喝。七年。守的不是矿洞。是儿子最后站过的位置。
那个位置可能就在矿渣堆底下,可能就在窝棚旁边,可能在我每次挑矿渣都会踩过的地方。
他守的不是人,是那个位置。人没了,位置还在。位置没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下午的矿渣我没计数。不是忘了。是这件事不在我的算法里。我不知道怎么折算老头的七年和矿渣底下的儿子。
没处还。没有账本。没有债主。但他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事实就是欠。欠谁?怎么还?不知道。
我今天多挑了十担。这十担不算灵石,不算贡献值,不算赵平的账。就是挑了。挑了,肩胛骨更酸。酸是事实。十担是事实。
傍晚。
从矿洞回来,天已经黑了。伙房的灯亮着。石头蹲在门槛上。脚上穿着新鞋。
新鞋在灯光下看起来没那么硬了,鞋面沾了一点泥。他今天割草了,穿新鞋割草。
泥是半月坡的泥。半月坡的泥偏黄。伙房门口的泥偏黑。他鞋底上沾的是黄泥。
“夜哥。”石头站起来。今天他没说“今天咋样”。他看着我的脸,看了两眼。第一眼看眼睛,第二眼看肩膀。
他看肩膀的时候我还没卸扁担。扁担是矿洞的扁担,不是我自己的。我自己那根在屋里。
“今天累。”我说。不是等他问。是我先说的。
石头没接话。他从布袋里倒出灵石。三块。“今天多割了一捆。分三块。”我接了一块。
“那两块存着。”“存啥,鞋都换了。”“存着换斧头。”“斧头还能用。”“能用不是没裂。”石头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新鞋,脚趾在鞋里动了动。鞋面鼓了个小包。新鞋也有新包。
“行吧,”他说,“你是哥,你说了算。”
我没说不是。
我转身走。走出伙房的院子,在拐角停下来。今天没带饼。石头早上没给饼。石头忙着穿新鞋,忘了。我也没要。
后山。月比昨晚又圆了一点。今天是这个月的第十四天,月亮应该圆七成。我抬头看了一眼,是七成。然后低头,补今天欠的剑。
第一千剑。拔剑,斜切,收剑。没偏。剑没偏。不是因为石头不在,不是因为赵平不在。
是因为今天脑子里没有石头端汤,没有赵平的嘴角。今天脑子里是老头的儿子。
老头说他跑进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晚了是什么意思。是听到声音再跑,还是跑进去的时候顶还没塌。
如果是顶还没塌,他跑进去,拽了一个人,然后顶塌了。他拽的不是儿子。
他选择了拽别人。不是选择。是当时只能拽一个人。他拽了最近的那个。最近的不是儿子。
这是事实。事实不是对错。事实是他守了七年。
我把剑收进鞘里。锁还在。但矿渣堆后面的东西,不再是矿渣。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以后,矿渣堆就不是原来的矿渣堆。矿渣堆是人。人是事实。事实是账。这笔账没有债主,没有数目,没有算法。但我知道欠了。
我坐回石头上。没有饼。石头今天没给饼。我坐在石头上,手空着。
明天还有矿渣。明天老头可能还是不说话。明天石头会记得带饼。赵平的笑,第二次。明天可能第三次。
明天还要挥剑一千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