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后山这片林子,我待了三年。
三年前刚入宗门,管这片的外门弟子嫌远,不爱来。我主动要了。管事的问我原因,我说安静。他就给了。
他没问安静有什么好。
我也不解释。
第一千次。拔剑,斜切,收剑。
剑是宗门配发的制式铁剑,重两斤七两,剑柄第三圈缠绳有点松。
我挥到三百次的时候会紧一下,挥到八百次会再紧一下。
这是规律。规律就是事实。
事实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记住。
我练的不是剑招。剑招是给人看的,好看,但假。
我练的是让身体记住,什么情况下才值得拔剑。
拔剑就是掠夺。掠夺必须精确。多一寸,浪费。少一寸,不够。一千次,每次都要一样。不一样的那一次,就是破绽。破绽就是给别人掠夺你的机会。
我不给。
第一千次挥完。收剑。手指在剑柄上停了半息。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刚才收剑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石头的脸。只是一闪。他端着一碗热汤,站在我面前,说“我知道,我就是想给”。
收剑慢了半拍。
半拍,够死一次。
我看着自己的手。手没抖,指节正常,皮肤粗糙但干净。手是事实。慢了半拍也是事实。两个事实放一起,不需要解释。明天挥到这次的时候,会注意。
我把剑插紧,往回走。
昨天石头塞给我的那块干粮,我没还。
不是忘了,是不知道怎么还。他不要。他说“我看你没吃东西”。我说我不欠人。他说这不是欠,是给。我没接话。干粮我吃了。
吃的时候没尝出味道,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了一下。暖是事实。但“给”是什么?我的道里没有这个字。
回到屋里。屋是宗门统一分配的杂役房,四方丈,一张木板床,一张桌,一盏油灯。
我的东西都在桌上:三本书,一枚旧铜钱,一个缺了口的碗。
书是从藏经阁借的,一本基础吐纳,一本低阶草药图谱,一本宗门门规。
门规那本翻得最少,因为门规不是事实,是长老们商量出来的东西。草药图谱翻得最多,因为草药长在山里,可以采,可以换钱。钱是事实。
铜钱是养父给的。我离开村子那天,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塞我手里。他没说好好修仙光宗耀祖,他说:饿了买馍。我说好。
然后我走了。这枚钱我没花。不是舍不得,是它值一个馍,但在我手里它换不出馍。
宗门山下不卖馍,卖的是丹药、法器、灵石。馍是凡间的东西,铜钱也是凡间的东西。两个凡间的东西,在修真界,一起变成了废物。
我把铜钱放回桌上。没叹气。叹气是情绪,情绪是虚假。但手指在铜钱边缘摸了一下。只是一下。
石头在伙房。
我进门的时候他在劈柴。他是杂役,我也是杂役。
杂役的活分两种:一种是劈柴挑水打扫,一种是服侍内门弟子。我做打扫,他做劈柴。
他劈柴的样子像跟木头有仇,抡斧头用全身力气,劈完一根还要骂一句“脆不脆”。没人理他,他也不在意,自己骂自己听。
他看见我,停了斧头。
“夜哥!吃了没?”
我不叫夜哥。我叫夜刃尘。
他第一次叫我夜哥我没应,第二次也没应,第十次我放弃了。因为他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是他觉得“叫名字太生分”。生分是什么?我的道里也没有这个字。
“吃了。”我说。
“吃了就好。”他咧嘴,“昨天那干粮硬不硬?我看放了好几天了,别吃坏肚子。”
“不硬。”
这是实话。干粮确实不硬,有点潮,咬起来不脆,但不硬。
“那就行。”他把斧头往木桩上一剁,拍拍手上的木屑,“今晚我煮粥,多煮一碗,你来喝。”
我看着他。他又说这种话。“你来喝。”不是“你要还”。不是“你欠我”。是“你来喝”。
我不说话。他也不等我说话,转身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在院子里炸了一下。
“石头。”
他回头。我很少叫他名字。
“昨天干粮,”我说,“你花了什么。”
“花了什么?”他挠头,“没花什么啊,伙房里拿的。反正咱们杂役的口粮每个月都发,我吃不完。”
“吃不完可以存。”我说,“可以换东西。”
“存那玩意儿干啥,我又不攒家当。”他笑了,“你今天咋了,一块干粮值当算来算去?”
我没再说话。他不懂。一块干粮是事实。事实必须结算。不结算,账就挂着。挂着,我就欠。欠,我就不干净。
但他不在乎。问题就出在这里。他不在乎。
我转身走了。石头在后面喊:“晚上记得来喝粥啊!”我没应。
但我知道我晚上会去。不是想喝粥,是他煮的粥如果我不喝,他会留到明天。明天我喝了,还是欠。与其欠明天的,不如欠今天的,今天还了,账就平了。
我骗谁。
我从伙房出来,没回屋。直接去了宗门大殿。
今天是月初,宗门大课。所有外门弟子和杂役都要去,听长老训话。不去扣月俸。所以我去了。不是为了听,是为了那点灵石。
月俸三块下品灵石,够换两本基础功法图解,或者一柄好一点的铁剑。我在存,存够五十块换一把钢剑。铁剑两年就卷刃,钢剑能撑五年。
大殿里站满了人。外门弟子在前排,杂役在后面。我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后背靠墙。靠墙是习惯。后背不交给任何地方。
讲台上站的是刘长老。刘长老管外门纪律,六十多岁,筑基初期,说话声音很大,但内容不多。今天他讲的是“修士当以侠义为先”。
“我辈修士,承天地灵气,得造化机缘,当心怀苍生,行侠仗义!”刘长老说到激动处,胡子都在抖,“若见弱小受欺而不出手,见不平之事而不拔剑,那修的什么仙?求的什么道?与禽兽何异!”
前排弟子有人叫好。
我没叫。
我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杈上蹲着一只鸟。
鸟嘴里叼着一条虫。虫还在扭,绿色的汁液从鸟喙缝里滴下来。
与禽兽何异?
刘长老大概没见过禽兽。禽兽不虚伪。鸟吃虫,不需要先宣布虫有罪。虫死了就死了,鸟活着就活着。没有侠义,没有不平,没有“我应该”。只有事实。
人不是禽兽。人会给自己的行为起名字。掠夺叫“讨伐”,收编叫“招安”,抢资源叫“机缘”,欺负弱者叫“优胜劣汰”。
名字是假的。行为是真的。鸟吃虫是真的。
刘长老站在讲台上,用一副好嗓子说“侠义”,也是真的——真的声音,真的口水,真的挥动的手臂。但他说的那个“侠义”,我没见过。
下课后,人群往外涌。我没急着走。人挤人的时候走不快,不如等。
一个师兄拦住我。
叫赵平。外门弟子,练气七层,比杂役高半级。他平时不怎么看我,今天拦我,是因为大课上我坐最后一排,他觉得我不尊重刘长老。
“夜刃尘。”他叫全名,语气里有一种自己也没察觉到的高兴。高兴是因为终于有机会教训人了。
我没说话。看着他。等他说完。
“你是不是对长老有意见?”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抬头听讲?”
“听了。”
“听了?那你复述一下,长老今天讲了什么。”
“‘修士当以侠义为先’。”我把原话复述了一遍。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赵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我能复述出来。其实他也没认真听,他只是想找个由头训人。
现在由头被我复述掉了,他有点尴尬。但尴尬不能白尴尬,他得把场子找回来。
“既然听了,你为什么不跟着叫好?”
我看着他。
他的站姿是斜的,重心在右腿。右手垂在腰间,左手微微握拳。握拳是紧张,不是因为要打架,是因为他在同门面前不能丢面子。
他的眼睛盯着我的脸,但余光在扫旁边的人。他在乎别人的目光。
这些不是道理。是事实。
“我没叫好,”我说,“不等于我听了。”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赵平的脸涨红了。
“你什么态度?”
我转身走了。
不是故意激他,是我的话已经说完了。他问“为什么不跟着叫好”,我答了。答完就可以走。留着没用。
赵平在后面喊了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喊话是情绪,情绪是虚假。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他不是那种今天丢了面子明天忘了的人。他会记着。下次有机会,他会还回来。
没关系。我也记着。他的账本,和我的账本,一起在记。谁先出手,谁先清谁的账。我不急。
天黑了。
伙房的灯亮着。石头果然煮了粥。白米粥,加了点野菜叶子,盐放多了。但热。我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喝。石头坐地上,背后靠柴堆,喝得呼噜响。
“今天刘长老骂人了没?”他问。
“没骂。”我说。
“那他说啥了?”
“侠义。”
“又是侠义。”石头把碗放下,抹了抹嘴,“前年讲侠义,去年讲侠义,今年还讲侠义。
你说他讲了一辈子侠义,到底干过一件侠义的事没?”
我看了他一眼。这句话不像从石头嘴里说出来的。
“你看我干啥,”石头瞪我,“我又不傻。我就是懒得想。想了也没用。我劈我的柴,他讲他的课,谁也不碍谁。”
“那你还听。”
“不去扣月俸啊!你以为我想去?”
我没接话。低头喝粥。粥很烫。烫也是事实。
喝完粥,我放下碗。站起来。石头以为我要走,摆了摆手说明天见。我没走。
我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柴堆上。
是一本旧册子。手抄的,纸边都毛了。基础草药图谱,藏经阁借的那本。
我抄了一份,原文还了。这本是抄本。
“给你。”
石头愣了一下。拿起来翻了翻,没看懂。“这啥?”
“草药图谱。山里常见的灵草,我标了位置。
半月坡往西有一片青芽草,三天熟一茬。
你劈完柴去割,晒干了卖给丹房,一捆两块下品灵石。”
石头张了张嘴。
“你……”
“昨晚干粮。”我说,“还你。”
“我操!一块干粮!你拿一整本书来还?”
“干粮是吃食。”我说,“吃食吃完就没了。图谱可以反复用。
按长期收益算,图谱的价格高于一块干粮。但我按现值折算,不按长期算,因为长期里你也可能不去割。”
石头看着我。嘴巴张着,眼睛瞪得跟牛眼一样。
“你说的话我一大半没听懂。”他说。
“没关系。”我说,“拿着就行。”
我走了。
走出伙房的时候,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院子里,把劈柴的木桩照成一个矮矮的影子。
我往前走,影子在后面拖。
今晚的账,清了。
但有一个问题我绕不过去。
石头给我干粮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我还。
我给他图谱,是因为我不欠。但他拿到图谱的时候,脸上不是“终于清账了”的表情。
是另一种东西。那东西我没见过,或者见过,但忘了。
我继续走。
剑柄在腰间轻轻晃。明天还要挥剑一千次。每一剑都要一样。不一样的那一剑,就是破绽。
我的锁还在。
但它今晚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