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诗是一种
不需要寺庙的修行
每天早起
先把昨夜积在胸腔里的残梦
倒进字纸篓
然后用冷水洗脸
让神经末梢
重新学会
对温度做出诚实的反应
我铺开纸
或者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在屏幕上闪
像木鱼
在等第一下敲击
没有钟声
没有早课
只有窗外
收废品的喇叭在喊
“旧冰箱旧彩电旧洗衣机”
那也是一种经文
被我听进去了
写进这首诗的
第三行
我写得很慢
慢到每一个字
都需要等心跳两下
才落下去
有时一个字等了很久
心跳已经过去三下了
它还在笔尖上悬着
不肯着墨
像在等更准确的那一下
这不需要跪拜
不需要燃香
不需要任何神明的许可
只需要坐在桌前
把今天发生的小事——
母亲寄来的包裹到了
里面有一双棉鞋
和一小袋炒好的花生
鞋底纳得很密
花生的壳被塑料袋封着
还是脆的——
用分行
把它们的呼吸
固定在纸上
有时写不出来
就起身去厨房
洗水池里堆着的碗
洗洁精是柠檬味的
油在水面上
破开
又合拢
像在演示
一种关于聚散的
最朴素的哲理
而碗洗干净后
摞在沥水架上
整齐地闪着釉光
也是一种经文
被我以不着一字的方式
念完了
也有写疼的时候
写那些离开的人
写那些说到一半
被咽回去的话
写那些在深夜里
像猫一样
悄悄蜷在枕边
不肯走的遗憾
写的时候
笔尖会重一些
把纸背都压出
下一行的凹痕
但疼也是修行
是让它在纸上有迹可循
而不是在胸腔里
乱撞
这些年
我用掉了半吨稿纸
用秃了几十支笔
但诗还在前面
像一座
永远在移动的寺庙
我追不上它
只能跟在它后面
一步
一叩首
一步
一叩首
我不是僧人
不持戒
吃荤
偶尔喝醉
在深夜用方言骂一句脏话
然后把它记下来
看能不能翻成
一句体面的隐喻
但诗不收香火钱
它只要我
把今天
如实供出——
开心就说开心
难过就说难过
吃米粉就说吃米粉
想念谁就说想念谁
不需要修辞
不需要升华
只需要诚实得像一瓢
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凉，微甜
有矿物质
和大地的纹理
而大地
一直在给我递材料——
草海上的黑颈鹤飞走了
它们明年还会回来
房东又涨了房租
隔壁新搬来的女孩
每天凌晨四点弹吉他
这些都不是诗
但都在变成诗的路上
像种子
在变成花的路上
我需要做的
只是继续蹲在田埂上
一垄一垄地
松土，播种
等待它们
用自己的节奏
打开自己的花瓣
结集这天
我把稿纸叠好
没有序言
没有后记
只在最后一页
写了三个字——
仍在写
这三个字
就是我的法号
就是这间移动寺庙的门匾
就是我对着虚空
念出的
唯一一句
有声音的经文
而虚空不回应
只是继续
给我递材料
给我下一张
还没有落笔的
白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