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十四分，风很大，铁皮棚顶被吹得嗡嗡响。艾德里安蹲在墙角，背靠着金属货箱。他左手握着共鸣器，藏在西装里面。这东西很小，比巴掌还小一点，黑色外壳，边缘有三道划痕。那是他前天自己用螺丝刀刻的，为了记住频率顺序。
他没开灯，也没说话。呼吸很轻，耳朵听着外面的声音。巡夜车七分钟前刚走过，按时间算，下次来要到九点二十一。他还有七分钟时间。
共鸣器贴在他左耳后面，冰凉冰凉的。他轻轻拨了一下开关，调成接收模式。屏幕马上亮了，绿色线条上下跳动，像心跳图一样。它能捕捉周围三十米内所有人的脑波信号，连老鼠经过都能发现。
屏幕上没有异常。
他盯着看了十秒。频率稳定在40Hz，是正常人清醒时的状态。远处值班室有人打哈欠，脉冲往下掉了一下。B区走廊有个护士在走，步子很匀。一切正常。
但他还是来了。因为有人留了话：“今晚实验室后门，带共鸣器。”字是楷体，加粗，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能改期刊后台的人，不会做没意义的事。
他慢慢站起来，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沙沙声。转身时，风吹进袖口。就在他肩膀转过去的瞬间，感觉背后不对劲。
不是声音，也不是呼吸。就是一种感觉——好像有人在盯着他看。
他猛地回头。
一个黑衣人站在三米外，靠在坡道的阴影里。穿的是防护服，但肩太直，不像普通保安。脸上没戴面罩，五官看不清，只有眼睛反光。右手垂着，左手插在口袋里。
“你以为你能逃？”声音很平，像念稿子。
艾德里安不动。手指在共鸣器侧面一滑，切换到扫描模式。设备震了一下，开始分析对方的大脑信号。屏幕分成两列：左边是实时波形，右边是数据流。
黑衣人的α波几乎为零。没有紧张，没有警觉，连基本反应都没有。这种状态只有一种可能——情绪中枢被人为压制了。
更奇怪的是他的左臂。共鸣器检测到一段低频信号，0.007Hz。这个频率和艾德里安论文里藏的摩斯密码一模一样。信号来自肘关节上方五厘米，像是体内装了发射器。
“你身上有东西。”艾德里安说，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还要稳，“在左臂。它正在发信号，频率和我昨天提交的论文一样。”
黑衣人没否认。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
“所以是你改了我的评审意见？”艾德里安问。
“不是我。”对方说，“是我让你看见的。”
艾德里安心头一震。他突然明白过来——那封邮件根本不是求救，是陷阱。对方早就知道他会用摩斯密码传消息，就顺着这个频率等着他上钩。
他退了半步，后背撞上铁箱。共鸣器还在运行，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层加密信息，自动解码出来：
【项目代号：清道夫】
【改装类型：意识湮灭发射器】
【授权单位：未知议会】
【目标编号：Δ-001（艾德里安·克劳德）】
【状态：激活中】
“清道夫？”他低声念出来，嗓子有点干。
“你不是第一个研究正灵波的人。”黑衣人往前一步，“你是第一个活下来的。”
艾德里安看着“未知议会”四个字。这个词他从没见过。他查过军方、科研机构、地下组织的所有资料，从来没有这个名字。
“你们和正灵族合作？”他问出口就后悔了。如果是合作，何必偷偷摸摸动手？
黑衣人笑了。这次是真的笑，露出牙齿。
“合作？”他说，“我们利用他们。”
艾德里安脑子一空。不是惊讶，是脚下的地塌了那种感觉，整个人悬在半空。
“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在对抗神明？”黑衣人又上前一步，离他只剩两米，“不，你只是在帮我们测试武器。每次你用共鸣器读取意识，都在帮我们校准杀伤参数。”
艾德里安低头看手里的设备。它现在像个笑话。他以为这是钥匙，是工具，是通向真相的入口。其实从一开始，它就是武器的一部分。
“你们改造了它。”他说。
“不用改。”黑衣人抬起右手，袖子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个接口。他按下按钮，一把装置从袖管滑出。外形和共鸣器几乎一样，但枪口泛着暗紫色的光。“我们只是让它回到本来用途。”
艾德里安死死盯着那把枪。屏幕上的频率显示清楚写着：0.007Hz。和他体内记录的污染波完全一致。他心里发紧。
“所以那些病人……”他说，“赵志明，李秀兰，所有标Δ的病例……都是你们的实验品？”
“他们是失败品。”黑衣人说，“频率对不上，意识太弱，接触高维波就崩溃了。你是唯一撑住的。所以我们留着你，继续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你能走多远。”黑衣人说，“观察你会不会找到门。观察你能不能替我们打开它。”
艾德里安忽然觉得冷。不是风，是对方说话的方式——像在看一台机器跑测试，而不是一个人活着。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
“回收数据。”黑衣人说，“然后关掉你。”
“如果我不配合呢？”
“你会配合。”黑衣人举起枪，对准他胸口，“因为你已经看过真相了。看过真相的人，要么加入我们，要么被清除。”
艾德里安不动。左手握着共鸣器，右手垂着。他感觉到左耳后的接口在发烫，像有电流往脑子里钻。共鸣器不该发热，除非被远程启动。
“你在后台连了什么？”他问。
“只是给你看点东西。”黑衣人说，“让你看看什么叫清理。”
话音刚落，艾德里安的屏幕一闪。画面变成一段视频：昏暗房间，墙上挂着老式示波器，屏幕上有波形跳动。一个男人坐在铁椅上，双手绑着，头上戴着电极帽。镜头拉近，那人抬头——是上周闯入他诊室的男人。
视频里的男人眼神发散，嘴里念着“议会……抹除计划……”，突然抽搐，身体后仰，喉咙发出咯咯声。几秒后，示波器变成一条直线。
“这是……”艾德里安盯着屏幕。
“第十三个。”黑衣人说，“频率超标，执行清除。你现在看到的，是他死前三秒的脑波记录。”
艾德里安手指收紧。他记得那个人。那人来警告他“别信他”，然后就晕倒了。他以为只是干扰，没想到是被标记了。
“你们杀了他。”他说。
“我们让他安静。”黑衣人说，“就像我们会让你安静一样。”
“你说你们利用正灵族？”他皱眉，“怎么利用？”
“他们以为他们在筛选。”黑衣人说，“以为他们在净化低维意识。其实是我们给名单，他们动手，我们收数据。大家都赢。”
“那你们是谁？政府？军方？”
“我们是秩序。”黑衣人说，“没有名字，没有档案。我们只做一件事——阻止人类碰不该碰的东西。”
“比如我？”
“比如所有Δ级目标。”黑衣人说，“你是第一个能反抗的。所以你最危险。”
艾德里安深吸一口气。他忽然懂了。父亲失踪，母亲被烧死。都不是意外。是清理程序。
“那你现在要杀我？”他问。
“不一定。”黑衣人说，“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可以重新评估你的分类。”
“加入你们？”
“交出所有研究数据，断掉所有联系，接受监控。”黑衣人说，“你可以继续工作，但方向由我们定。”
艾德里安看着他。共鸣器还在手里，视频已经停了，只剩那条死亡脑波静静躺着。
“如果我拒绝？”他问。
黑衣人没说话。枪口往前推了半寸。
就在这时，共鸣器突然震动一下。不是外面来的，是从里面。像有什么代码被触发了。屏幕跳出两个字：
【倒计时：03:00】
他还没反应过来，黑衣人眼神变了。瞳孔突然收缩，像是发现了什么。
“你动了什么？”黑衣人问。
艾德里安没答。他也不知道这倒计时是什么。但他知道一点——不是他设的。
风更大了。铁皮棚顶哐当作响。他站着不动，左手握着共鸣器，右手悄悄摸向胸前口袋。怀表还在，冰凉的金属贴着胸口。
黑衣人抬起左手，对着耳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但共鸣器听到了。增强后，他听清三个字：
“启动B协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