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合上金属盒,手指还按在晶片上。示波器的波形还在跳动,绿光照着他左耳后的伤疤。他没看数据,坐直身子,打开笔记本电脑。键盘发出轻轻的声音。
他点开文档,标题是《低频共振对神经接口稳定性的影响》。这个题目很普通,不会引起怀疑。他开始打字,用了很多专业术语,句子都很规整。右手在打字,左手却悬在空格键上方,手指轻轻点了五下。
短,短,长,短,短。
这是摩斯密码,意思是“被监控,需帮助”。他把这串信号藏在段落结尾的标点后面。用了特殊空格,肉眼看不出来。只要有人检查字符间距,就能发现。
写完后,他通读一遍。没有错别字,格式也正确。他点击提交,论文传到了期刊系统。屏幕上弹出提示:“论文已接收,进入初审流程”。
他合上电脑,动作很慢。手从触控板滑到桌边,又收回来,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再画一个倒三角,最后套进圆环里。这个符号他画了很多次,已经成了习惯。画完后,他抬头看了眼墙角的摄像头。黑色半球静静挂着,镜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被监视了。
他站起来,走到示波器前,假装查看波形。屏幕上的线很乱,但底层有一条稳定的线,频率是0.007Hz。他拿起笔,在纸质日志本上抄数据,一边写一边数时间。每过五分钟换一页纸,字迹和呼吸都保持正常。他表现得像个普通研究员,安静,守规矩。
但他一直在听。
走廊每十分钟有人巡逻。皮鞋声由远到近,停两秒,再走远。第一次巡逻时,他在检查电源。第二次,他喝冷水,手没抖。第三次,他看着通风口发呆,心里算着时间。
三天。
他必须等三天。信息发出去后,对方需要时间接收、识别、决定是否回应。他不能查邮件,不能催,连多看一眼都不行。一点异常都会暴露。
第二天上午,他整理设备。把烧毁的脑波贴片分类,标签写得很整齐。中午吃饭时,他坐在角落,吃着冷掉的三明治。面包有点干,他慢慢嚼。旁边的人聊昨晚B区停电的事。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晚上回宿舍,他脱掉西装,把怀表放在床头。拇指摸了摸表盖上的划痕。屋里没开灯,他坐在床边,听着外面巡逻车的声音。探照灯的光扫过窗户,从地板移到墙上,然后消失。
第三天早上九点十七分,他正在调示波器。电脑突然“叮”了一声。
有邮件。
他盯着屏幕,手停在鼠标上,等了十秒才点开。是期刊系统的自动回复:“您的论文已进入专家复审阶段。附件为初步评审意见,请查收。”
他下载PDF,打开后页面正常。翻到第三页,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不在正文范围内,像是后来加的:
“校对建议:注意通风口方向。另,今晚实验室后门,带共鸣器。”
字体不一样。原文是宋体,这行是楷体,字号也大一点。不是系统生成的。
他看了三秒。
“这行字什么意思?‘注意通风口方向’,是说他们能控制监控?‘带共鸣器’……他们知道我有这东西,也知道它还能用。看来今晚得去一趟。”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变得坚定。
他合上电脑,推到一边。拿起日志本继续写数据,字迹平稳。右手食指在纸上点了四下——短,短,长,短。这是确认暗号,没人看见也没关系。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注意通风口方向”可能是提醒,也可能意味着对方已经介入监控。“带共鸣器”说明他们了解他的情况。
他站起身,走向储物柜。最底层有个夹层,他之前藏了备用电池和加密线。他伸手进去,摸到一个冰凉的金属外壳。
共鸣器还在那里,焊着晶片,导线断了。但它还能工作,只要频率对得上,就能当发射器用。
他拿出来,放进西装内袋。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它的棱角。他又摸了摸胸前口袋,怀表也在。两个东西都在,一个代表过去,一个代表现在。
他走到窗前。
窗外是B3区后院,铁网围着空地,探照灯来回扫。实验室后门在东南角,平时锁着,只有运货时才开。那里有个盲区,在外墙拐角和装卸平台之间。
今晚九点后,巡逻车会去北侧检查,后门区域会有七分钟没人。
他在心里算了时间。
他走出电梯,值班员看了他一眼。他点头,对方也点头。他收回门禁卡,快步走进电梯。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脸色有点白,西装显得沉重。袖扣闪了一下,提醒他时间不多。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等太久了。
脑子里突然响起一句话,很清楚:
“你的波频会污染我们。”
那是银发女人在实验中说的。她说他是异常信号,必须清除。
他没动,也没眨眼。
低声说:“那就看看谁污染谁。”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说完,他转身离开窗边,走向门口。脚步稳定,没有犹豫。经过工作台时,顺手合上日志本,把笔插回笔筒。动作自然,像要下班。
手碰到门把时,停了一下。
走廊安静,巡查还没来。几分钟后会有人检查设备,他得在这之前回去坐着,装作没事。
但他已经决定了。
论文发了,信号收到了,回应来了。下一步就是赴约。不管是谁,是不是陷阱,他都要去。因为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是唯一能听到那个频率的人。
还有别人听得见。
他拉开门,走出去,顺手关灯。实验室变暗,只有示波器还有一点光。他沿着走廊往回走,皮鞋踩地的声音均匀。
拐弯时,左手伸进内袋,握住了共鸣器。
金属很凉。
他没说话,也没回头。继续往前走,像个普通的下班研究员。
但他已经在算时间:九点十四分到后门,提前三分到位,观察环境,确认没人跟踪。打开共鸣器,调成接收模式,等第一个信号。
如果对方来了,就好办。
如果没来……
他就自己找上门。
他穿过安全门,刷卡时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一分。
还有不到六小时。
他收好卡,走进电梯。镜面映出他穿西装的样子,袖扣一闪。手垂着,指尖还在颤,不是怕,是太久没行动了。
电梯往下,灯光一闪一闪。他站着不动,眼睛盯着数字变化。
数字变成“1”时,门开了。
他走出去,值班员看了他一眼。他点头,对方也点头。一切正常。
他穿过中庭,推开侧门,进入地下通道。
通道尽头是休息区。他找到自己的柜子,打开,取出一件黑色防风夹克。这件衣服他很少穿,今天特意带来。
他换上夹克,拉链拉到下巴,盖住西装领子。样子变了,不像教授,更像技术人员。
关上柜门,他走向出口。
外面天阴,风很大。他站在台阶上,看了眼手表。
三点三十六分。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他没回办公室,也没去食堂。他在附近走了两圈,买了杯热咖啡,坐在长椅上喝完。然后去洗手间洗脸,用纸巾擦干时,抬头看镜子。
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躲藏。
也不再假装。
他扔掉纸巾,走出去,沿着建筑外围慢慢走。一边走,一边记摄像头位置,巡逻路线,后门地形。
七分钟后,他回到主楼入口。
刷卡进大厅,保安看了他一眼。
他说:“今晚加班。”
保安点头,没问。
他上楼,回到实验室。
灯还关着。他进门,反手锁上。屋里安静,只有机器的嗡嗡声。他坐到工作台前,打开电脑,假装看数据。
其实他在等。
等时间过去。
等天黑。
等那个时刻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