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这封电子邮件
收件人是2100年的一个陌生人
也许那时候
邮箱地址已经换了另一种格式
@后面不再是.com
是某种我还无法想象的域名
但我还是点了发送
让它穿过服务器
穿过光缆
穿过无数个我不认识的路由器
朝八十多年后的某个收件箱
漂去
信里我写了今天的日期
和天气——
毕节，阴，有零星小雨
我写了我正在吃的早餐
一碗米粉，加了酸菜和肉末
写了我的猫正趴在窗台上
看一只飞蛾撞纱窗
写了我的母亲刚打来电话
说她买了一件毛衣
问我喜不喜欢灰色
我还写了我对未来的想象——
我想象2100年
汽车都在天上飞
机器人替人写诗
有一种装置可以把思想
直接转换成文字
不再需要我这样
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键盘
也许那时候
这封信会被当成古董
被一个孩子
在数据库最底层翻出来
像我们现在
从泥里挖出一片
秦朝的瓦当
他也许会读这封信
也许不会
也许他会好奇
这个生活在2026年的人
为什么要把一封没有要紧事的信
寄给一个不存在的人
也许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
“米粉”
什么叫“毛衣”
什么叫“下雨”
也许那时候
雨已经不下在贵州了
下在另一个星球
或者根本不下雨
人们从一种类似云的装置里
直接取水
但我还是写了
像把一只漂流瓶
扔进一片
还没有形成的大海
因为我想告诉他
不因为什么
只是因为今天
我站在窗前
看见一只飞蛾在撞纱窗
我的猫在摇尾巴
母亲在电话那头说灰色好看
而我想把这一切
都装在信封里
贴上时间的邮票
寄给他
也就是你
也就是
已经生活在2100年
翻开这封信时
不知道飞蛾是什么
但也许知道
被母亲问“好不好看”时
该怎么回答的那种
温柔
我点下发送
屏幕显示“邮件已送达
但对方邮箱不存在”
它被退回了
躺在我的草稿箱里
标题前加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我把草稿箱打开
重新读了一遍
然后把它移到
一个叫“时间胶囊”的文件夹
和这些放在一起——
给三十岁的自己的信
给未来的孩子的信
给已经去世的外公的信
这些信都没有寄达
但都还在
在我的硬盘里
像一只只
没有投进大海的漂流瓶
在虚拟的沙滩上
排成一排
等着某一天
被一个
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
收件人
在时间对岸
捡起来
读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