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上头盔的那一刻
世界被格式化
眼前的出租屋
被一片海滩取代
海浪从脚边涌来
我低头
看见一双虚拟的赤脚
踩在比真实更细腻的沙粒上
脚趾陷入沙里
沙从趾缝溢出
那种触感
由手柄的震动模拟
一下，又一下
大脑开始相信
此刻我正站在
一片从未存在过的
海边
我往前走
每一步都被摄像头捕捉
换算成虚拟的位移
身后留下一串脚印
它们会在三十秒后
被系统自动抹去
像在提醒
这具身体的所有痕迹
都可以被撤销
远处有座灯塔
在夕光中旋转
我不知道那个方向
是否真的有光
但我的瞳孔
还是收缩了
像被真正的夕阳
刺痛了一样
我曾用它去过很多地方——
站在火山口边缘
脚下的岩浆在翻滚
膝盖发软
明知是假的
还是往后退了一步
躺在极光下的冰原上
绿色的光带在头顶飘
我伸手
它穿过我的手指
没有温度
但最美的那次
是有人上传了
一段他母亲在厨房择菜的视频
三分钟长
没有剪辑
我就站在那个陌生人的厨房里
看他母亲把芹菜叶摘掉
放进水槽里冲洗
水龙头的水从她指缝流过
她说今天芹菜很嫩
你爸又忘了买姜
我站在虚拟的夕阳里
听她把家常话
一句一句说给镜头
也就是我
我明知她已经不在
他还是用这段视频
让她在虚拟空间里
继续择菜
继续说话
继续做一顿
永远不会上桌的晚饭
我摘下头盔
出租屋还是出租屋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手柄还在手里
微微发热
像握过一双
真实的手后
留下的
那点残温
而那个在虚拟海滩上
留下脚印的我
还在里面
被系统存储为
一段可删除的存档
他不知道
摘下头盔后
他的所有感官
都被遣返
回到这具
只能用真实皮肤
感受真实寒冷的
身体里
而窗外
真实的月亮
正在升起
他用肉眼
第一次看见它
比任何VR里的月亮
都更苍白
也更远
但它照在桌上的光
是暖的
是手柄
永远震不出的
那种
古老的
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