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站在街角
绿色油漆已经剥落
露出下面
更旧的绿
投信口生了一圈锈
像嘴唇
被时间舔过
留下褐色的疤
上面还印着
开箱时间——
上午九点
下午四点
字迹模糊
但还看得出
是手写的
不是印上去的
我站在它面前
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
用浆糊封了口
邮票贴得有点歪
地址是用钢笔写的
墨水还没干透
收信人那一栏
写的是
“十年后的自己”
旁边是快递柜
橙色的柜体很新
液晶屏亮着
有人在取快递
扫码声滴答响
柜门弹开时
发出清脆的电子音
然后关上
像在完成一次
比寄信快几千倍的
交换
我把信举到投信口
听见信封刮过
生锈的铁皮
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后信滑下去
落在筒底
咚的一声
很轻
但很确定
像在说
收到了
开箱时间是明天上午九点
但现在已经是下午
取信的人
大概已经下班了
这封信将躺在
空荡荡的铁肚子里
和一两只误入的飞蛾
和一层薄薄的灰尘
等一整夜
和明天上午九点
那把快锈掉的钥匙
转开锁孔的声音
也许那把钥匙
已经没有人用了
也许这把锁
早就锈死了
也许这封信
会永远躺在里面
和那些
从未被寄出的信一起——
写给初恋的信
写给母亲的信
写给自己
却没有勇气
寄出的信
它们堆在那里
字迹被潮气洇湿
浆糊被虫子啃食
但每个字
都还在替写信的人
等着
被另一个人
读出声来
我转身离开时
又看了一眼开箱时间
把上午九点
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也许明天我会路过
看见取信的人
把自行车停在旁边
用那把磨得很薄的钥匙
插进锁孔
转一圈
再转一圈
直到铁门被拉开
然后他伸手进去
从里面掏出
一叠被压得
很扁很扁的信
最上面那封
就是我的
也许不会
但我还是
把信寄出去了
寄进这个
被快递柜挤到角落的
绿色铁质时代
它替所有
还愿意用手写信的人
守着
投信口那道
被锈迹包围的
窄窄的
通向等待的
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