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亮在十字路口
整夜不熄
像一颗
被钉在地面的
低垂的星
白天它只是
一根灰色的铁杆
没有人注意它
没有人知道
它昨晚站了多久
看了些什么
深夜，车流退去
行人散尽
只有它还醒着
把橘黄色的光
铺在空荡荡的斑马线上
偶尔一只流浪猫
从光圈里走过
影子被拉长
又缩短
然后消失在
光照不到的巷子里
凌晨三点
一个醉酒的人
扶着它的杆子呕吐
吐完用袖子擦嘴
靠在杆子上
抬头看那团光
看了很久
然后直起身
继续往黑暗里走
他不知道
在他靠着的三分钟里
这盏灯
替他承受了
一部分他站不稳的
重量
四点，清洁工推着车
从它下面经过
扫帚划过地面
哗——哗——
它把光打在他背上
像在替他
拍掉一些
看不见的灰
五点，早点摊推出来
蒸笼掀开时
白汽涌进光圈
变成一团
会发光的雾
摊主抬头看了一眼灯
说该收了
但它不收
它继续亮
直到天光大亮
太阳从东边楼群后面
升起来
用比它大几万倍的光
把它盖住
那一刻
没有人注意到
它是怎样
从一颗星
变成一根
普通的铁杆
它不抱怨
只是继续站着
等下一个夜晚
等下一个需要光的人
从它下面经过
今晚也许是
一个加完班赶末班车的人
也许是
一个刚从医院出来的人
也许是
一个什么也不做
只是在光圈里
站一站的人
而它继续亮着
用整夜的不眠
替这座睡着的城市
睁一只眼
看着所有
在黑暗中
移动的
脆弱的光点
并为它们
让出一小片
橘黄色的
可以被看见的
地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