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从底部开始
一层一层往上堆
塑料丝融化
从喷头挤出来
像在给虚无
打点滴
它打印过一座桥
一把扳手
一个心脏模型
和一只被切掉嘴的
犀牛的假喙
那只犀牛在野生动物保护区
用新喙吃下第一口草时
嚼得很慢
像在确认
这束草和从前那束
有什么不同
我们围在机器旁
看它打印一枚
人耳的软骨
透明的生物墨水
被细胞混成
淡粉色的胶状物
一层，一层
它慢慢隆起
从基座到耳廓
到耳垂
到每一条细小的褶皱
那只耳朵还听不见声音
但它的形状
已经准备好了
等神经系统接通
等血管长进去
等一声“你好”
从另一个人的嘴里
被这只
从机器里长出来的耳朵
收进它的
第一次聆听
有人用它打印房子
混凝土从喷嘴里吐出
一层一层
在两天内
盖完一栋三居室
没有砖缝
没有抹灰工
没有在脚手架上
用袖子擦汗的
建筑工人
只有喷头
在程序设定的路径上
反复行走
像在把一座房子
从图纸上
赎出来
也有人在深夜
用一台二手打印机
打印一个
和已故母亲相似的
半身像
喷头嘶嘶作响
塑料丝的焦味
飘在出租屋里
他坐在旁边
看那张脸
从底板上升起
先是下巴
然后是嘴唇
鼻梁
最后是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
只是两个
同样材质的小球
但他还是看着它们
像看一张
像素很低的照片
看到了天明
我买了一支打印的笔
在家里画了一些东西——
一个歪歪扭扭的杯子
放热水时它漏了
一个断掉把手的改锥
拧第一颗螺丝时它断了
现在都堆在窗台上
和真杯子、真改锥放在一起
它们不说话
只是用那种
一层一层堆起来的纹路
看着这个世界
像在等
下一次被试用
或者被扔进
不可回收的垃圾桶
而打印机还在店里
继续工作
喷头来回移动
用它缓慢的耐心
把抽象变具体
把文件变物件
把想法
一层一层地
从虚无里
赎出来
但它印不出时间
印不出那个站在打印机前面
等待母亲半身像成型的人
在深夜流下的
没有声音的
液体
它只能在塑料冷却后
继续印下一件
下一件
下一件
直到喷头堵塞
或者订单用完
或者那个等待的人
终于站起来
把半身像抱在怀里
像抱着一个
从机器里
重新诞生的
清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