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倾斜的座椅上
仰头，穹顶正在变暗
人造的夜幕缓缓降临
第一颗星亮起来时
身边的孩子发出惊呼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无数颗
从放映机的镜头里
被洒向穹顶
像一把盐
溶进黑色的汤
解说员的声音从音箱里流出
她说这是夏季大三角
那是北斗七星
那是银河系
距我们两万六千光年
她的声音平稳而温柔
像在讲一个已经讲了很多遍的睡前故事
一颗流星划过穹顶
弧线完美
它在天花板上
完成了一次不会落地的坠落
然后消失
接着是另一颗
又一颗
像某个存在
正从高处
往低处
扔着看不见的石头
我闭上眼
想起小时候
在草海边的田埂上
看过真正的星空
没有解说词
没有标注的星座
只有满天碎银
和耳边蚊子的哼唱
母亲说别数了
数不完的
我不信，数了一夜
天亮时发现自己睡着了
梦里还在数
现在我知道
穹顶上的星空是假的
是用投影仪
把天文学家的观测记录
复制到水泥天花板上
但那个孩子的惊呼是真的
那声“哇”里
有对无限最本能的致敬
和一点点
被震撼后的
短暂的安静
散场时
我最后一个走出去
外面是真正的夜空
阴天，看不见一颗星
但我还是抬头看了很久
因为我知道
就在那层乌云后面
两万六千光年之外
有一条银河
正在等着
下一场放映
而刚才从穹顶上划过的那颗流星
已经烧完了
它在熄灭前
替我许了一个
不需要说出口的愿
我往回走
身后
穹顶正在冷却
下一批观众正在排队入场
他们也将躺在倾斜的座椅上
看人造的星星升起
听人造的流星坠落
然后被人造宇宙的
一小片投影
短暂地
吓住
然后感动
像所有
在真正的星空下
第一次感到自己渺小的人
一样
重新变成
数星星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