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悬在半空
像一只
没有翅膀的蜻蜓
螺旋桨割开空气
发出蜂鸣般的噪音
它的摄像头对着地面
把我拍成
一个移动的小点
和其他小点一起
沿着街道
缓慢流动
它看我们
像我们看蚂蚁——
那些在公园里铺开毯子野餐的人
那些在路口等红绿灯的车
那个在天台上晒被子的老人
她把被子翻了一面
这个动作
从四百米高空看下去
像在翻一页
很轻很轻的书
我曾见过它拍的照片
整齐的稻田变成色块
河流变成银线
整座城市变成一个
发光的电路板
每一条街道都是导线
每一扇亮灯的窗
都是一个焊点
美得不像人间
像某种更高存在的
桌面壁纸
它被用来喷洒农药
寻找失踪的人
在婚礼上拍下新人拥吻
也在战场上投下炸药
它没有立场
它只是飞
用上帝视角
记录或者摧毁
不带感情
只带数据
有一次在广场上
一个孩子指着天空喊
“看，大鸟”
他的父亲抬头看了一眼
说那是无人机
孩子问
“它要去哪里”
父亲说
“不知道
但它看得到我们”
我站在广场中央
仰头
让那架无人机拍我
拍我仰头的姿势
拍我举起手机的姿势
拍我站在人群中
却感到自己
正被一只没有翅膀的蜻蜓
从四百米的距离
压缩成
一个像素
的大小
而它在高处
继续盘旋
电池还能撑二十五分钟
足够拍下
这座城市的黄昏——
夕阳正从楼群间滑落
把每个被拉长的影子
都剪成
一段
从四百米高空
无法听见的
独白
而影子们
还在地面上
继续
说话
走路
相爱
或者分开
全然不知
自己正被
从一个比鸟瞰更高的角度
记录成
一种
没有声音的
永恒的
渺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