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别人的脸
表达自己的情绪
那张黄色圆脸
眼角挂着两滴
永远不落下的泪
我按下发送键
它替我哭了
而我的眼睛
还是干的
还有那张猫
把头埋进爪子里
旁边写着“不想上班”
我把它发到工作群
所有人都笑了
老板回了一个
竖大拇指的表情
但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觉得好笑
还是在屏幕那头
也用另一张脸
隐藏了另一个表情
我收藏了很多表情包
高兴时用大笑的狗
难过时用流泪的熊猫
想骂人时用微笑的太阳
那张太阳
笑得越灿烂
我真正想说的话
就越锋利
但它把它们
都磨成
一道没有棱角的
圆弧
有时翻看和一个人的聊天记录
从头到尾
全是表情
没有一行文字
我们互相扔了无数个
咧嘴笑的小人
无数朵盛开的玫瑰
无数颗跳动的红心
但当我往前翻
翻到最早那条消息时
停住了——
那里还有我们
用真正的手指
打出来的
完整的句子
里面有主语
有谓语
有不小心打错的字
和被反复斟酌后
才按下的发送
现在它们被表情包
挤到了屏幕最顶端
像一叠
被压在抽屉深处的
手写的信
墨迹还在
但已经很久
没有人打开
深夜我找不到
一个可以用来表达
此刻心情的表情
那种心情不是喜
不是怒
不是哀
是那种
介于“没事”和“有事”之间
介于“想说”和“不说”之间
介于“我很好”和“我不好”之间的
一片灰色地带
表情包里没有这个颜色
我关上手机
在黑暗里
用自己的脸
做出那个表情
眉毛没有动
嘴角也没有
只是眼睛
比刚才
稍微暗了一些
然后我用自己真实的脸
把这行字
写进日记——
今天我用别人的脸
过了一整天
现在我把脸还给自己
还给你
还给镜子里
那个不用表情包
也能被认出的
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