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被生产出来那天
就注定比我活得长
我喝完这瓶水
把它扔进垃圾桶
它躺在里面
和酸奶杯、塑料袋、吸管
挤在一起
开始它们漫长的
死后生活
它们不会被分解
只是在阳光和雨水里
慢慢碎裂
从大块变成小块
从小块变成微粒
从微粒变成
肉眼看不见的
但还在的
分子
它们进入土壤
进入河流
进入鱼的肚子
进入鸟的胃
进入餐桌上的盐
进入婴儿的奶瓶
进入所有
自认为与塑料无关的
身体里
我在新闻里看到
一头鲸鱼搁浅
解剖后发现
它的胃里有
八十个塑料袋
混着无法消化的
乌贼的喙
它一定是饿了太久
才把漂浮的塑料袋
当成水母
吞下去
然后塑料袋在胃里
代替食物
陪它游了
最后一程
那只我扔掉的矿泉水瓶
也许还在某条河里漂
也许已经被碾碎
混进某片农田的土壤
也许在某个深夜
被一阵风吹起
滚过街道
发出空空的声响
像在问
你们用我装了一瓶水
喝完只用了十分钟
但要我用四百年
来消失
你们觉得
这公平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只是不再买瓶装水了
包里放一只保温杯
在饮水机下接水时
听见水流进不锈钢的声音
那是另一种
比塑料更重
也更需要被反复使用的
承诺
但塑料还在
在世界的血管里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替所有
只活了一次的东西
过着
比人类更漫长的
余生
而我能做的
只是把这只矿泉水瓶
扔进可回收的垃圾桶
然后祈祷
它不是终点
而是一个
重新开始的
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