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斑马线前面
微微隆起
像大地
轻轻皱了一下眉头
车轮压过去时
整个车身
往下沉了一下
又浮起来
像在向这条路上
所有被速度忽略的事物
行一个短暂的
顿首礼
我每天驾车
经过这里
前轮先过，车头一沉
后轮再过，车尾一沉
中间那一瞬
身体会往前倾
像在鞠躬
向迎面走来的
牵着孙子的老人
向背着书包跑过斑马线的孩子
向这个被红绿灯切成碎片的早晨
鞠一个
必须慢下来
才能鞠完的躬
有时看见豪车
也在这里减速
那个在高速公路上
跑到一百二的底盘
现在用五码的速度
慢慢爬过
这道黄黑相间的
隆起
车里的人
可能正在看表
可能已经迟到
但他的手
还是把方向盘
往低了压
让轮胎
用最温柔的方式
碾过
这道强制性的慢
深夜我驾车回家
街上没有行人
减速带还在
车灯照在它身上
把它照成
一道很长的
影子
我踩下刹车
橡胶的弹性
从轮胎传到座椅
像在提醒
即使没有车
即使没有人
这里也有一道
需要放慢速度的
坎
后来我想
也许我的生活里
也横着很多这样的减速带
它们不叫减速带
叫胃痛
叫失眠
叫一封被退回的简历
叫走到半路
突然想起
忘了带钥匙
它们隆起在
我往前冲的路上
强制我
慢下来
用五码的速度
重新看一遍
刚才被速度略过的
细节——
路边的花开了
母亲的白发又多了一根
而那个被撞倒的快递员
正拍着身上的土
说没事
他的电动车
前灯碎了
但人没事
减速带还在
每天
为所有
来不及慢下来的人
代行
一个他们来不及行的
对生活的
注目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