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前置摄像头
我看见一张
被磨掉棱角的脸
它替我做了很多事——
把熬夜留下的黑眼圈
调成眼下淡淡的阴影
像刚读过一首
有点忧伤的诗
把鼻梁两侧的毛孔
抚平，像用熨斗
熨过一张
起了褶皱的纸
把颧骨往上提了半厘米
把下颌往回收了一点
然后递给我一个
比我更年轻
也更陌生的我
我盯着屏幕里的那个人
他也在盯着我
我们用同样的表情
互相审视
他知道我昨晚几点睡的
知道我今早没有吃早餐
知道我刚才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
摇了摇头
但他什么都不说
只是用算法
把这一切
都翻译成
一种标准的好看
我把照片发给母亲
她回了一句
“瘦了”
其实我没有瘦
只是美颜相机
认为瘦一点
更符合这个时代
对“好气色”的定义
而母亲
在手机那头
用她老花的眼睛
反复放大那张照片
想从那些被算法修改过的像素里
找出一点
我真的瘦了的证据
后来我关掉美颜
用原相机拍了一张
屏幕上出现的人
眼眶下面有青色的阴影
鼻梁两侧的毛孔
像被雨水冲刷过的路面
坑坑洼洼
但他在笑
那种笑
不是因为嘴角被拉上去
而是因为
他看到镜头后面
那个关掉滤镜的自己
和昨天一样疲倦
和前年一样
还没有学会
用算法
原谅自己的脸
我把两张照片
都存在相册里
一张叫“我想成为的人”
一张叫“我”
它们隔着一个文件夹的距离
像隔着
从出租屋到照相馆
从证件照到遗像
之间
所有需要用滤镜
来缩短的
差距
而美颜相机还在更新
新版本增加了
更自然的算法
它说这一次
你甚至看不出
自己开了美颜
但我没有更新
因为我不想
在看不出被修饰的脸里
忘了
哪一道皱纹
是笑出来的
哪一道
是笑不出来
硬挤出来的
而它们
都应该被保留
像一本
不用滤镜写成的
日记
翻到哪一页
都认得
那张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