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起来,可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我们是什么人?”她重复我的话,慢慢朝我走过来,“周牧,我们是夫妻啊。同甘共苦,福祸同当的夫妻。”
她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仰头看着我。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你保护我,我保护你,”她轻声说,伸出手,轻轻抚上我的脸,“就像现在。你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所以林强的死和你无关。是我,是我撞了他,杀了他,埋了他。你只是……受了刺激,出了车祸,忘了一切。”
她的手很凉,贴在我脸上,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警察再来问,你就这么说,”她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重砸在我心上,“他们会相信的。一个失忆的丈夫,一个为了保护丈夫而杀人的妻子……多感人,不是吗?”
“可那是谋杀……”我听见自己在说。
“是自卫,”她纠正我,手指在我脸颊上轻轻摩挲,“他跟踪我,骚扰我,我害怕,所以开车撞了他。他还没死,还想攻击我,所以我拿刀自卫。过失杀人,最多判几年。而你,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不幸被卷进来的丈夫。”
她说得那么顺畅,那么自然,好像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
“可冰箱里……”我艰难地说,“那只手……”
“林强的手,”沈静收回手,语气很平淡,“我切下来的。他手指上有我的戒指划痕,那天晚上挣扎的时候留下的。不能留证据。”
她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看着她,胃里一阵翻涌。
“你……”我后退一步,腿一软,差点摔倒,“你疯了。”
“我疯了?”她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周牧,是你先疯的。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什么——”
“三年前,那个在书店偷书的女学生,”她打断我,声音突然冷下来,“你不记得了,对吧?你抓住她,把她带到仓库。我进去的时候,你掐着她的脖子,她脸都紫了。我说报警,你说不行,她说出去我们就完了。”
我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最后是你动的手,”沈静一字一顿地说,眼睛死死盯着我,“你说,不能留活口。那把刀,是你从工具箱里拿出来的。我捂着她的嘴,你捅的。一共十七刀,我数了。”
仓库。女学生。刀。十七刀。
破碎的画面涌进来——昏暗的灯光,堆满纸箱的角落,女孩瞪大的眼睛,血,好多血,从她身下漫出来,浸湿了我的鞋。
“后来是河边那个流浪汉,”沈静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念清单,“他看见我们丢东西。你从后面敲晕他,拖到桥底下。还是那把刀,你动的手。”
“别说了……”我捂住耳朵。
“还有那个多管闲事的邻居,”她逼近一步,声音越来越冷,“他怀疑我们。你把他骗到家里,在浴室。我放水,你动手。分尸花了我们一整夜,记得吗?你说,小块一点,好处理。”
浴室。水声。血腥味混合着沐浴露的味道。一袋一袋的黑色塑料袋。
我想吐。
“每一次,都是你,”沈静停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你拉着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你说,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要沉一起沉。现在你想起来了,就想把我一个人扔下?”
“我不知道……”我听见自己在说,声音在抖,“我不记得……我不……”
“不,你记得,”她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你只是不想记得。周牧,我们是一样的人。你手上沾的血,不比我少。”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修长,干净。可沈静说,这双手拿过刀,捅过人,分过尸。
是真的吗?
那些闪回的画面——刀刺进肉里的触感,血溅到脸上的温热,还有那种……兴奋。是的,兴奋。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一种黑暗的、扭曲的愉悦。
不。
我猛地甩开她的手,后退两步,撞到篱笆上。
“我不是……”我摇头,拼命摇头,“我不是那种人……”
“你是,”沈静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露出底下冰冷的真相,“周牧,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失忆这四个月,你像个好人,像个受害者。但你骨子里没变。那天晚上,撞了林强之后,你下车,看着他在地上爬。他求你救他,你笑了。你说,沈静,刀给我。”
不。
“我拿着刀,蹲下来。他在哭,在求饶。你站在我身后,说,快点,别浪费时间。”
不。
“我下不去手。是你握住我的手,带着我,一刀,一刀……”
“别说了!”我吼道,捂住耳朵,“闭嘴!”
沈静停住了。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
“好,我不说了,”她转身,捡起地上的铁锹,“你上楼吧,我来处理这里。明天拆了纱布,一切重新开始。你还是周牧,我还是沈静,我们还是夫妻。”
她开始填土,一锹一锹,动作机械。我看着她,看着土重新盖住那只脚,盖住深蓝色的裤腿,盖住黑色的运动鞋。
“沈静。”我叫她。
她没停。
“我们自首吧。”
铁锹停在空中。她慢慢转过身,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说什么?”
“自首,”我重复,每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喉咙,“我们去自首。林强的事,还有……以前的事。我们不能再——”
“周牧,”她打断我,声音很轻,但里面的东西让我闭嘴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拄着铁锹,站在土坑边,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像是站在阴影里。
“从前有对夫妻,他们很恩爱,但有个秘密。他们杀过人,不止一个。他们以为能永远瞒下去,直到有一天,丈夫想退出,想自首。妻子求他,说我们可以逃,可以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丈夫不同意,他说他受不了了,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她顿了顿,看着我,眼神空洞。
“那天晚上他们吵得很厉害,丈夫打了妻子,妻子撞到桌角,昏了过去。等她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在椅子上,丈夫在收拾行李。他说,对不起,沈静,但我必须走。我会去自首,但我会说所有事都是我干的,和你无关。”
风停了,院子里静得可怕。
“妻子求他,哭,闹,都没用。丈夫铁了心要走。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妻子说,周牧,你看这是什么。”
沈静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那块疤的位置。
“丈夫回头,看见妻子手里拿着把刀,抵着自己的脖子。她说,你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就死在你面前。丈夫愣住了,然后他笑了。他说,沈静,你不敢。然后他转身,开门。”
她停住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错了,”她轻声说,“我敢。”
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冷。
“刀割下去的时候,其实不疼,”她继续说,声音飘忽,“就是热,血喷出来,热乎乎的。他冲过来,抢走刀,捂住我的伤口。他哭了,说对不起,说他不走了,说他错了。他送我去医院,缝了十二针。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提过自首。”
她放下手,看着我。
“周牧,这就是我们的故事。你想自首,可以。但我会在你走进警局之前,用那把刀割开自己的喉咙。我说到做到。”
我看着她,看着阳光下她平静的脸,看着她脖子上那道浅浅的疤——我以前从没注意过,但现在我看清了,就在衣领上方,一道淡粉色的痕迹。
“你……”我喉咙发紧,“你在逼我。”
“是你在逼我,”她轻声说,然后转过身,继续填土,“上楼吧,让我把这里弄完。明天拆了纱布,我们重新开始。”
我没动。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一锹一�一锹的土落进坑里,慢慢盖住那双鞋,盖住深蓝色的裤腿,盖住一切。
重新开始。
这四个字像诅咒,悬在我头顶。
那天晚上,沈静没再出去。
我们一起吃了晚饭,像平常一样。她做了番茄炒蛋,炒青菜,还有一碗紫菜汤。我们坐在餐桌两头,安静地吃饭,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
“明天医生九点来,”她夹了一筷子菜给我,“拆了纱布,你就能看到自己的脸了。”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会有点不习惯,”她继续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毕竟换了张脸。但医生说做得很好,几乎看不出来痕迹。”
“原来的我……长什么样?”我问。
她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就那样,”她说,“普通人,没什么特别的。”
“有照片吗?”
“车祸后,我把照片都收起来了,”她没看我,“怕你看见难受。”
我没再问。吃完饭,我帮忙收拾碗筷,她洗碗,我擦干。我们配合默契,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可我知道,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