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从某个深夜的评论区
突然跳出来
像一群没有户籍的词
迅速占领所有对话框
先是几个人的口头禅
然后是一群人的签名档
最后变成广告牌上的
加粗字体
超市里，一个孩子指着酸奶包装
对他妈妈说
“这个好上头”
妈妈不懂
但酸奶卖完了
它们的寿命很短
像夏天的蝉
叫得最响的那只
往往最先从枝头坠落
被新的鸣叫覆盖
去年还在用的词
今年再说
就有人从屏幕那边探过头来
问你是哪个年代的人
我收集过一些
把它们记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旁边标注出处和大致的时间
像一个词源学家
在为新出土的甲骨文
做拓片
我知道这样做
有点不合时宜
但我不忍心
让它们无声无息地来
又无声无息地死
它们也有家谱
“囧”是老祖宗
从甲骨文里复活
“打酱油”是移民
从市井俚语迁入
“内卷”是社会学家
不小心掉进民间嘴里的
一个术语
而现在它被嚼碎
被咽下
又被吐出来
变成另一个词
叫“躺平”
它们的迁徙路线
从弹幕到微博
从微博到餐桌
最后在某次会议上
被写进PPT
穿西服的人用标准的普通话
念出那个词时
它已经老了
眼睛里没有光
像被招安的
绿林好汉
但在某个深夜
在只有几个人的群里
一个新词正在诞生
它还很嫩
笔画还没长全
像刚破壳的雏鸟
张开嘴
等第一口
被喂进空气的
呼吸
然后它飞起来
飞进无数个对话框
开始它
短暂而密集的
征服
像所有在语言里
活过又死去
死去又重生的
微生物
用最轻的力气
撬动
这座用语法砌成的
坚固的大厦
裂开一道
可以呼吸的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