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站在小区楼下
二十四小时不睡
玻璃后面站满
各种牌子的饮料和泡面
我凌晨三点下来买水
投进硬币
它认出那枚硬币
和昨天是同一枚
但不说破
只是咕咚一声
吐出一瓶
冰凉的矿泉水
水落进取物口时
整个机器颤了一下
像打了个寒噤
有时它吞了硬币
却不吐东西
我拍它的玻璃
里面的饮料
静静站成一排
用各种颜色的包装
回望着我
像在说
我们的职责是等待
不是被选中
楼上那个程序员
每天凌晨来买两罐咖啡
他扫码时
手机屏幕的光
照在他脸上
把他的眼袋
照成两块
发青的石头
而售货机的光
是恒定的，温柔的
不会熄灭
也不会问他
为什么还不睡
有一次它坏了
玻璃里面起了雾
维修工打开它的后背
我瞥见里面
是一排排整齐的货道
和一个正在运转的
制冷压缩机
它不是什么魔法盒子
只是一台会感冒的机器
用最低的温度
保存着
为深夜续命的
液体
我搬走那晚
最后去它那里
买了一瓶水
这次没有投币
只是站在它面前
透过玻璃
看着那些
陪我度过无数个失眠凌晨的
饮料和泡面
它们不知道我要走了
它们只是继续站着
等下一个
凌晨三点
来买水的
另一个失眠的人
站在我站过的位置
投下另一枚硬币
听见同样的咕咚声
和同样轻微的
像在告别的
颤栗
后来我在别处
也看到自动售货机
它们都一样
方方正正
亮着灯
等在每一个
需要被一枚硬币
换回一点温度的
深夜的
走廊尽头
像一座座
不设神像的
小小寺庙
用沉默
贩卖
暂时的
解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