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门,到了城东郊,空气渐渐变得浑浊起来,弥漫着呛鼻的焦炭味和煤烟味。一座青砖院落出现在眼前,院门上挂着“章记冶炼所”的破旧招牌,招牌上的字被煤烟熏得有些发黑,但院门擦得干干净净。夏侯琦望着这座熟悉的院子,方才那股怒火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期待。她推门而入。
院子里热火朝天。冲天炉正在出铁,橘红色的铁水顺着槽道缓缓流淌,几个工匠正围着炉子忙活,铁锤敲在铁砧上的叮当声此起彼伏。门边的学徒最先看见她,眼睛一亮,扯着嗓子朝里面喊:“小七?小七来了!章师傅——小七来了——”
夏侯琦拍掉肩上落的煤灰,环顾四周,嘴角浮起笑意,跟闻声迎上来的工匠们一一点头打招呼:“许久不见,大家都好吗?章师傅在吗?”一回到这满是煤烟和铁屑的地方,她的社恐就消失得干干净净,连说话都比在府里自在几分。
她的目光越过忙碌的工匠们,落在院子里那座安安静静蹲着的反射炉上。它被擦得干干净净,炉壁上的白云石内衬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炉门关得严严实实。和不远处那些正轰隆隆运转的冲天炉、灌钢炉不同,这座由她亲手设计和搭建的反射炉就那样冷冷冰冰地蹲在那里,像一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孩子,在热闹中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回来。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炉身冰冷的外壳。
一个壮硕的老铁匠从里屋大步走出来,人还没到跟前,嗓门已经炸开了:“小七!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被关禁闭了吗?哎呀,我正想找人给你带话呢——”章铁匠的胡子比上回见时又长了几分,脸上沾着几道没擦干净的煤灰,但那双眼睛亮得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块。
“老六前几天就回京了!”章铁匠激动地拉着夏侯琦的手,嘴皮子快得像是怕时间不够用,恨不得把所有好消息一口气倒出来,“他前儿来咱们冶炼所转了一圈,看了你给旋转炉做的白云石内衬,特别赞赏——他说这法子要是放在前朝,那都是要被写进工部营造法式里的东西。还有,你看这反射炉,老六看了也说好,说蓄热室的结构跟他在列国见过的都不一样——这炉子早就晒干了,就等你来点火了!”
夏侯琦听着听着,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刚出炉的棉花,又暖又软。章师傅还记得她。老六看过她的白云石内衬,还夸了她。她不是一个人在冶炼所里瞎折腾——她做的东西被另一个和她读同一本《格物志》的人看见了,认可了。“章师傅,谢谢你们还记得我。”她的声音有些发涩,赶紧咳嗽一声把那股酸酸的感觉压下去,换回了平日里那个理直气壮的语气,“今天是我偷着跑出来的,得赶紧回去。要不然被我母妃,母亲知道了——”她摇了摇头,又捂住了嘴,差点说漏,“明天一早我就来。章师傅,能不能——能不能请老六过来?”
她说出“老六”这两个字的时候,脸颊不由自主地泛了红,声音也比方才轻了几分。这两个字就是怪烫嘴的,每次从舌尖上滚过去都像被什么轻轻舔了一口。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明明只是个素未谋面的人,明明只是从章铁匠嘴里听过几次这个名字,可每次听到关于他的消息,心跳就会莫名其妙地快上半拍。
章铁匠笑呵呵地一口答应:“没问题,小七说什么就是什么!”然后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实在的坦诚,“不过老六家里事比较多又麻烦,能不能请到,我还真不敢保证。”
夏侯琦笑嘻嘻地摆了摆手:“那我们明天再见。章师傅再见!”她转身往院门走去,心里却在想:谁家事能有郡王府事多又麻烦。明天还不知道我能不能来呢。不,我明天想方设法也要来,只要能见老六一面。他看过我的白云石内衬,他说好——他懂。
这种被懂得的感觉太奇怪了。母妃不懂,大哥不懂,二哥也不懂。京中那些纨绔子弟更不用说了,连格物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可老六懂。他甚至不用跟她见面,只看了一眼她做的内衬,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但此刻觉得自己像是暗夜里独自吹了许久的号角,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回应了一声。
她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到王府,绕到后门,发现之前在后门站岗的两个守卫还没有回来——大概还在找那只不知道跑去了哪里的花猫。她心中一乐,翻墙而入,动作利落得像一只敏捷的云雀。她轻车熟路地贴着墙根摸回廉贞阁,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弹簧上,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嗯哼——郡主,你怎么又跑出去玩去了。王妃回来看你穿这身衣服,不挨骂才怪。”
徐妈妈的声音从她背后幽幽地飘过来。
夏侯琦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站稳,转过身时脸上已经堆起了讨好的笑容:“徐妈妈!您、您什么时候来的?”
“我和小翠一直都在呀。不然王妃派何嬷嬷过来找你,谁帮你打掩护呢?”徐妈妈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只又翻墙出去溜达了一圈的猫,又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是“我早就习惯了”的无奈。
夏侯琦吐吐舌头,拉住徐妈妈的手摇了摇,声音又软又甜:“好徐妈妈,就知道你最疼我了,不会告诉我母妃的对吧?”
“你再不换衣服,我不告诉王妃娘娘,她也会看出来的。”徐妈妈叹了口气,朝屋里喊了一声,小翠立刻端着一套京中贵女穿的银鼠褂子和狐皮裙小跑出来。两个人麻利地把夏侯琦按在妆台前,扒掉那身粗布短褐,重新梳头挽髻,换上华服,动作一气呵成。
夏侯琦任由她们摆弄,乖乖地伸胳膊伸腿,脑子却早就不在廉贞阁了。明天怎么一大早溜出去,母妃明天会不会又抽调人手来看管她,那个叫老六的工匠到底长什么样——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撞在一起,撞得她嘴角不自觉地又翘了起来。
徐妈妈正给她系狐皮裙的带子,抬头看见铜镜里自家郡主两眼放空、嘴角含笑的模样,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郡主,想什么呢?”
夏侯琦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连忙摇头摆手:“啊——没想什么。没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