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身体和梦压缩到最小
我住进这间铁皮胶囊
它像一只抽屉
嵌在墙壁里
和其他九十九只抽屉
叠成一座
蜂巢般的公寓
长两米，宽一米，高一米二
刚好够躺下
刚好够把手臂伸开
但伸开时，指尖会碰到
冰凉的铁壁
那是我的边界
也是邻居的边界
我们在各自的铁盒里翻身
互相听得到
彼此的弹簧床在深夜
吱呀作响
像在交换
关于狭窄的
秘密
枕头边有充电口
一盏小灯
和一个小小的排风扇
它整夜转着
把闷热的空气
从盒子里抽出去
再把走廊的方便面味
抽进来
隔壁住着一个程序员
他在凌晨三点敲代码
键盘声从铁壁那面
传过来，像一种
由0和1组成的雨
楼上是一个送外卖的
他凌晨四点出门
我听见他爬下床时
头撞到天花板的声音
咚的一声
然后是他骂的那句方言
然后是他下楼时
渐渐变轻的脚步
我躺在这个刚好够容纳
一副皮囊和一点梦的铁盒里
想起小时候在院子里
用纸箱搭房子
把自己塞进去
从纸箱的缝隙往外看
看见母亲在晾衣服
水珠滴在我脸上
那时觉得纸箱很大
大到可以装下
整个下午
现在纸箱变成铁箱
母亲在电话那头
我用侧躺的姿势
把手机贴近耳朵
她的声音
被铁壁弹回来
又弹回去
她说家里下雪了
问我这里冷不冷
我说不冷
胶囊很暖和
像一只
被填满了所有空隙的
母亲的子宫
但我没说
这子宫没有羊水
只有隔壁敲不完的代码
和楼上凌晨四点
被撞疼的额头
而我的梦
被压缩成
刚好可以塞进
这一米二乘两米的
长方形的
标准的
可以按日出租的
规整的形状
合上帘子时
我对着铁壁
轻轻说了声晚安
铁壁那边
有人用同样的节奏
敲了两下
那是他的晚安
我们不需要知道
对方的名字
只需要知道
在同一个夜晚
有一百个抽屉
同时拉上帘子
一百具身体
同时蜷成
胶囊的形状
像一百粒
被城市吞服的
没有糖衣的
缓释的
药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