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脊线上才露出一线鱼肚白,村子里还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一床没掖好的棉被。陈令祖穿好衣裳刚走出院子,就看见陈继昌提着木桶从外面回来了,桶里装得满满当当的,走路都有些吃力。
陈令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那只木桶——那是平日里浇地用的水桶,少说也能装三四十斤水。他有些诧异:“恁这是挖了多少蚯蚓呀?用咱浇地的水桶装?”
陈继昌把桶放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嘿嘿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俺把茅坑附近的蚯蚓全挖出来了,觉得不够,又去河边挖了些,也才凑够了半桶而已。”他看了看桶里那些蠕动的蚯蚓,又补了一句,“俺想,蚯蚓越多,老鸹更好吸引吧!”
陈令祖看着那半桶密密麻麻的蚯蚓,心里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俺只是让恁在李冬梅房上撒上一小把,能引过来几只就中。恁这家伙弄了一桶——俺估计十里八乡的老鸹都要过来了。”他顿了顿,皱起眉头,“这是不是有些过了?”
陈继昌没听到大伯的表扬,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大半,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委屈和不甘:“这不都是他们逼的。收咱的地,是要逼死咱们。咱们只不过倒了点蚯蚓,又无人受伤——俺觉得这法子挺好!”
陈令祖想起昨晚陈继昌要死要活的样子,心里头的火又拱了上来。他瞪着陈继昌,怒道:“恁这会知道想办法保住咱家的地了?恁之前还要死要活的——”说着伸手去拉陈继昌,“让俺看看恁脑袋里装的啥!”
陈继昌不等陈令祖抓住,提溜着木桶就往家跑,跑得飞快,桶里的蚯蚓晃来晃去,有几条甚至甩了出来,落在地上扭动着。他刚跑到院门口,英子正好推门出来,差点两人撞个满怀。
英子被吓得一激灵,往后跳了一步,捂着胸口,眼睛瞪得溜圆:“恁咋回事?一大早的跑这快弄啥哩?多大的人了,跟小孩子一样!”
陈继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英子,恁醒了?是俺吵醒恁了?”
英子白了他一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俺看天也亮了,估摸着一会儿要上钟了,俺起来做饭的。”她低下头,看见陈继昌手里提着的木桶,桶里蚯蚓还在不停地蠕动,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她皱了皱眉,“恁一大早提着桶,好玩?”
陈继昌连忙将桶放到墙角,又搬了把椅子过来,扶着英子坐下,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恁安生坐着,俺去做饭哩。”
英子经过一晚上休息,身子已经恢复了大半,胳膊上的伤结了痂,腰也不那么疼了。她想站起身帮忙,陈继昌假装板起脸,瞪着眼睛说:“恁可白动啊!饭俺一会儿都做好了,恁就老实坐着!”
英子听他这么说,心里头暖暖的,便老老实实坐着,看陈继昌在灶台前忙前忙后。他添柴、烧火、和面、擀面条,动作笨拙却认真,额头上很快就冒出了汗珠子,也顾不上擦。英子看着看着,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有人照顾,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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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令祖和陈继昌吃罢早饭,抹了抹嘴,便出了门。两人沿着村路,早早地往李冬梅家方向走去。还没走到李冬梅家门口,远远地就看见她家房顶上黑压压地聚集着一大群老鸹,乌泱泱一片,估摸着十里八乡的老鸹闻着味儿都飞来了。那场景看得人心里发毛——黑色的羽毛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密密麻麻的,像一块巨大的黑布铺在房顶上。
老鸹“哇——哇——”的叫声又粗又哑,一声接一声,像破锣在敲,听得人心里一颤一颤的,脊背发凉。那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着,传出去老远,整个村子都能听见。
陈令祖放慢了脚步,看着房顶上那群黑压压的老鸹,心里头有些过意不去。他转过头,看着陈继昌,啐了一口:“恁小子——过分了!”
陈继昌看着李冬梅家房顶上的情形,也知道自己做得有些过了,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俺等会儿就把老鸹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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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冬梅在屋中睡得正香,被房顶上老鸹凄厉的叫声给吵醒了。那声音又尖又哑,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一声接一声,怎么都停不下来。她翻了个身,想接着睡,可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是就在头顶上叫。她心里头烦躁得很,披上衣服出了门,抬头一看——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门口。
房顶上黑压压的全是老鸹,黑的羽毛,黑的爪子,黑的眼珠子,密密麻麻的,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房顶都盖住了。有几只老鸹正低头啄着什么,有几只扑闪着翅膀,还有几只歪着脑袋,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看。
李冬梅吓得四肢瘫软,腿肚子直打颤,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扯着嗓子朝屋里喊:“栓啊——栓!快出来!不得了了——咱家房顶上全是老鸹啊!”
栓子正在屋里穿衣服,听见媳妇的喊声,趿拉着鞋就跑了出来。他抬头一看,吓得心头一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房顶又是磕头又是拜,嘴里带着哭腔念叨:“老天爷呀——俺木做亏心事呀——恁这是咋了呀——”
李冬梅被自家男人的举动一惊,吓得也哭出声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淌:“俺滴个老天爷呀——这是咋了呀——俺们啥亏心事都木做呀——哎呀俺滴老天爷呀——呜呜——呜呜——”
两口子一个跪在地上磕头,一个靠着门框哭,那场面又凄惨又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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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令祖走得近了,听到李冬梅一家的哭喊声,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他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去,看见李冬梅靠着门框哭得稀里哗啦,栓子跪在地上还在磕头,额头上都磕出了红印子。
李冬梅看见陈令祖来了,也顾不上什么“丧门星”不“丧门星”的了,只是一个劲地哭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陈令祖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冬梅,白哭。俺帮恁把这老鸹赶跑。”也不等李冬梅同意,他转身进了屋,搬出一张木桌,又搬出一把椅子,放在房檐下,吩咐陈继昌,“上去。”
陈继昌踏上桌子,踩着椅子,一借力就翻上了房顶。房顶是用泥巴砌的墙,顶上铺着稻草和麦秸秆,年久失修,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棉花上。他小心翼翼地趴下来,把手伸给陈令祖,搭了把手,把陈令祖也拉了上去。
上了房顶,陈令祖和陈继昌俩人都着急,可谁也不敢有大动作——这泥巴砌的墙体,顶上铺的稻草、麦秸秆,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俩人怕把房顶踩塌了,只能趴在上面,一点一点地挪。
陈令祖护着头,匍匐在地,小心翼翼地捡拾着蚯蚓,将蚯蚓装在自己事先准备好的布袋里。他一边捡一边喊,声音又大又亮,像是要让全村人都听见:“恁们这群畜牲——这家人好着哩——恁们不要来方人家哩!”
陈继昌也跟着捡,俩人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捡了大半袋。陈令祖将布袋递给陈继昌,给他使了个眼色。陈继昌会意,接过袋子,直接从房上跳到屋后,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卸了力,一声闷响。
老鸹们正埋头啄食蚯蚓,好不容易得来的食物被人抢走了,哪肯罢休?它们“哇——哇——”叫着,拍打着翅膀,黑压压地追了过去,像一片黑色的云,从房顶上飘起来,追着陈继昌跑。
陈令祖将房上的稻草重新铺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顺着椅子下到地面。他走到李冬梅身边,伸手去搀她。李冬梅身子还瘫软着,站都站不稳,整个人靠在陈令祖身上,像一截被风吹弯的柳条。
这时,李冬梅家院外已经围了一圈人。他们离得远远的,伸着脖子看热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不是‘丧门星’嘛!这老鸹咋听他的话?他让走就走哩?真神奇!”
“又有人说,这老鸹在房上叫,这是报丧哩——有人要去世喽,老天爷要收人哩!”
“可不是嘛,这老鸹站谁家房上谁家倒霉,这家怕是要出事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有几个婆娘甚至捂着嘴在笑,好像这不是什么灾祸,而是一场热闹的戏。
陈令祖无奈得很——这李冬梅靠着自己也不是个事。他一手扶着李冬梅,一手去够身边的椅子,废了半天劲才把椅子拖过来,扶着李冬梅坐下。李冬梅坐在椅子上,还在抽抽搭搭地哭,眼泪止都止不住。
陈令祖又转身去扶栓子。栓子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跪在地上不磕头了,可对陈令祖没啥好感。他无力的摆了摆手,声音又干又硬:“恁走吧,俺们自己能行!”
陈令祖也不恼,收了手,站在一旁。
这时,陈继昌回来了。他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手里提着的布袋已经空了。陈令祖吩咐他将李冬梅家的桌椅恢复原样,又把院子里散落的老鸹羽毛捡起来,装进自己口袋里。
出了院门,围观的人群看见陈令祖出来,下意识地集体往后退了好几步,像退潮的海水。陈令祖来了兴致,又往前走了一步——大家又退一步。他再走一步——大家再退一步。那场面,就像他身上带着什么瘟疫似的,谁都不敢靠近。
陈令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继昌一眼。陈继昌会意,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老鸹羽毛,往空中一撒。黑色的羽毛在晨风中飘飘扬扬,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轰”的一声,围观的人群炸了锅,四散而逃。有人跑掉了鞋,有人被石头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有人一边跑一边回头骂:“这啥球东西!净干些方住人的事!不得好死!”
陈令祖看着那群人狼狈逃窜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群人——真有劲!”
陈继昌也跟着嘿嘿笑了起来,笑得像个偷吃了糖的孩子。他心里头别提多爽了——从来都是别人捉弄俺,这下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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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令祖和陈继昌一路笑着回了家。
英子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这爷俩乐呵呵地走进来,一个笑得前仰后合,一个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心里头好奇得很。她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问道:“恁们出去一趟,咋这高兴哩?”
陈继昌看了眼陈令祖,陈令祖点了点头。得到应允,陈继昌搬了把椅子,在英子对面坐下来,清了清嗓子,“吭——吭——”了两声,然后开始把李冬梅家的事,前前后后、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把陈令祖上房赶老鸹的英姿描绘得像打了一场大胜仗。
英子听罢,惊呼一声:“俺滴娘哎!”
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颗炮仗在院子里炸开了。陈继昌早有准备,两只手死死地捂着耳朵,可还是被震得耳膜嗡嗡响。他龇牙咧嘴地说:“英子,恁小点声!耳朵要被恁振聋哩!”
英子赶紧捂住嘴,把声音压低了,可眼睛里的光怎么都压不住:“咱大伯真神了!还有这办法哩!”
她看着陈令祖,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那是好奇,是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她更加好奇了——大伯从前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陈继昌坐直了身体,眼巴巴地看着英子,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英子一句夸奖。他有些愠怒,嘟着嘴说:“英子,恁咋不说俺啊?俺也有功劳啊——蚯蚓是俺挖的,也是俺倒在房上的!”
英子白了他一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带着一股子嫌弃:“恁做的多过分哩!倒了一桶蚯蚓——恁不嫌方哩很!恁还好意思哩!”
陈继昌被说得低下了头,可嘴角还挂着一丝不服气的笑。
陈令祖踢了陈继昌一脚,力道不重,可带着教训的意味:“行了,下次做事白莽撞了。俺看到那黑压压的一群老鸹,都觉得瘆得慌。”
陈继昌低着头,嘿嘿笑着,挠了挠后脑勺:“俺知道哩。不过——恁看村里那群人,真有意思。一群老鸹都把他们吓成那样。平时都说得挺好,‘一人有难,八方支援’。这可倒好,遇到事了,能躲多远躲多远。看人家哭,他们还笑得挺起劲哩。”
陈令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了世事的苍凉:“人就是这样。夫妻之间,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互不相干的人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看着陈继昌和英子,语气郑重起来:“最近事情多,俺都忘了给恁们说——恁们要去王村长家,把结婚证明开出来才是。”
陈继昌和英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对啊!这事俺们倒是忘了!要开证明才行哩!”
英子嗔怒地看了陈继昌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埋怨——恁也不知道提醒下。
陈继昌咧着嘴嘿嘿笑着,也不辩解,伸手拉起英子的手,就往外走。英子被他拉着,脸上浮起一层红晕,嘴上却还在埋怨:“恁急啥呀?俺还没收拾好呢……”
陈继昌头也不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收拾啥呀?先开证明要紧!”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笑声还在院子里回荡着,像一串铃铛被风吹响了。
陈令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个年轻的身影越走越远,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那笑容里头,有欣慰,有满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看着自己种了多年的树,终于开了花。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把门轻轻地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