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电动车停在红灯前
左脚撑地
右脚踩在踏板上
保温箱在身后
像一个巨大的
塑料的蜂巢
手机支架上的地图
指引他穿过
这座城市的肠壁
每一单都是
一次小型的迁徙
从一家厨房
到另一张餐桌
中间隔着无数个
即将超时的十字路口
和被顾客反复修改的
门牌号
他爬楼梯很快
两步并作一步
塑料袋在手里晃
汤偶尔洒出来一点
在袋子里积成
一小滩热乎乎的抱歉
敲门前，他用袖子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然后挤出微笑
那微笑是平台规定的
“祝您用餐愉快”
他在心里
把这句话重复了一万遍
有时漏掉“愉快”
有时漏掉“祝”
但从不漏掉那个
等待打赏的
五星
深夜收工后
他把电动车停在城中村
一间月租三百的单间楼下
上楼时膝盖发软
但他还是在楼道的镜子前
停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
穿着黄色的工服
头盔还没摘
像一只
刚从城市的胃里
爬出来的
蜜蜂
翅膀上沾满
剩菜和雨水的
混合气味
他没有写诗
他只是用电动车的轨迹
在订单地图上
写一首
关于从一个地址到另一个地址
从饥饿到饱腹
从生到活
的最长的
长诗
而这首诗的稿费
按单结算
每单四块五
下雨天加一块
超时不加
而“谢谢”也不加
但他说这些时
嘴角有个逗号
像还没有
画完的
下一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