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缩在中学后门那条巷子最深处
招牌被雨水淋掉了半边字
只剩“新”字还完整
“店”字只剩一个“占”
像在替它占着
这块被时代遗忘的
最后一小块地皮
老板是个老头
戴一副断了腿的眼镜
用胶布缠着
他说这眼镜比你还大
你信不信
我信
因为它架在他鼻梁上的样子
就像架着整个八十年
书架是用砖头和木板搭的
没有分类
《红楼梦》挨着《拖拉机维修手册》
《纯粹理性批判》旁边是
《怎样养好下蛋鸡》
它们相处得比任何书店都好
从不嫌弃对方
不够文学
我在这里淘到过
一本一九七九年的《诗刊》
封面上有半枚鞋印
里面有一首写春天的诗
作者现在应该已经
很老了
或者已经不在
但他的春天还在
在这个被遗忘的书架上
继续草长莺飞
空气中弥漫着
旧纸页的霉味
和一点点樟脑丸的
刺鼻的香
老头说这是时间的味道
我说时间是什么味
他说就是你现在
闻到的这种——
有些书在这里等了四十年
还没等到翻它的人
它的每一页
都在替那个写它的人
继续呼吸
我买了几本书
他算账不用计算器
用一支铅笔
在烟盒背面
列竖式
加法很慢
慢到能听见
纸页在黑暗里
翻身的沙沙声
临走时他叫住我
说这本也拿去吧
我低头一看
是一本没有封面的诗集
作者的名字被撕掉了
只剩下两个字
“某人”
他说这本不收钱
算是赠品
因为它在等的人
还没来
你先替他收着
我把那本无名诗集
放进包里
走出巷子时
天已经黑了
回头只看见
那半个“占”字
在路灯下
像一只
被剪掉翅膀
但还在飞的
蝴蝶
而巷子深处
那个用胶布缠着眼镜的老人
还在替所有
没有名字的诗人
占着
这最后一间
还在呼吸的
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