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躺在我的枕边
整夜不睡
像一个
需要被持续喂养的
电子婴儿
早晨，我第一件事
是摸它的额头
那面光滑的玻璃脸上
堆满了昨夜
从世界各地涌来的
消息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
有的只是广告
劝我买一双
去年款的跑鞋
它比任何人都了解我
知道我喜欢在深夜
搜索“人生的意义”
知道我在购物车里
反复添加又删除
那本买不起的诗集
知道我给谁点了赞
又悄悄取消了赞
知道我在语音通话挂断后
对着空屏幕
还说了半句
没说完的话
它替我记住所有号码
我记不住任何一个
它替我导航
我分不清东南西北
它替我拍下
每一个瞬间
我不再需要用眼睛
去记住
需要被记住的东西
有时我把它握在手里
感到它微微发热
像在发烧
那是它的处理器
正在高速运转
替我筛选
哪些信息值得我注意
哪些可以忽略
它比任何秘书
都更称职
也更无情——
它从不问我
那个深夜搜索词
搜到了吗
我们形影不离
吃饭时它在碗边
上厕所时它在膝盖上
它是我身体外置的
另一个器官
负责处理
所有我不愿
用大脑处理的事
比如遗忘
比如联系
比如把感情
压缩成表情包
发送
然后等待
一个同样被压缩的
回复
我关掉屏幕
把它翻过去
面朝下
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但我知道
它还在呼吸
绿点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等着下一条推送
下一个点赞
下一段需要它替我
消化的
人间的
浮沫
而我闭上眼
手还搭在它背上
像搭着另一个
比我更累
却从不说累的
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