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自己放在解剖台上
没有麻醉
手术刀是第一人称
切开皮肤时
能听见皮下
有什么东西
正在往外挤
第一层：笑容
很完整，边缘光滑
与周围组织无粘连
但翻过来看背面
有一道细小的裂痕
缝过几针
用的是透明的线
不仔细看
看不出来
第二层：愤怒
有钙化点
说明它曾反复发作
又被反复压制
已经变成
一粒一粒的结石
嵌在软组织的缝隙里
用手指按压时
还有轻微的疼痛
第三层：温柔
很薄，薄到透光
像一层
被拉伸过度的薄膜
它包裹着更大的部分——
那些不温柔的东西
比如嫉妒
比如怯懦
比如在深夜
对陌生人
产生的不切实际的
信任
更深处是一团
纠缠在一起的神经束
它们代表
我说过的“爱”
和咽回去的“爱”
前者很粗
后者更粗
因为咽回去的那部分
在喉咙以下
发酵
长成一种
比爱更粗壮的
遗憾
最深的切口里
我看见一个孩子
蹲在那里
手里捧着一只
死了很久的蝴蝶
他说这是你
第一次见到死亡
你没有哭
只是把它埋进
门口的月季花下
然后继续跳房子
跳得很高
像在练习
如何
飞离地面
我合上切口
用细线缝合
线是诗行的形状
每一针
都在皮肤上
留下一个
微小的“我”
最后缝完时
伤口已经变成
一行字——
“此人曾用第一人称
进行过一次
不完全解剖
结论：
尚未确诊
建议继续观察”
我把手术刀收起来
走出解剖室
外面阳光很好
我和所有路人一样
穿着完整的衣服
有着完整的笑容
但我知道
衣服下面是针脚
针脚下面
是还在搏动的
被一层一层
翻出来检视过的
器官
它们在继续工作
用被检查过的力量
泵着被检查过的血
维系着
被检查过的
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