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一个人
我是一群人
他们在不同的时间
搬进我的身体
像搬进一座
不收租金的公寓
最早来的是祖父
他住在我的左膝
阴天时
膝盖就会疼
那种疼不是我的
是他年轻时
在矿坑里跪着挖煤
留下的风湿
他用我的膝盖
继续疼着
提醒我
有些地层
是跪着才能进去的
然后是小学同桌
那个总把橡皮借给我的女孩
她住在我的右手食指
每次我写字时
她就轻轻压着笔杆
往右边倾斜一度
那是她握笔的习惯
我改了很多年
都没有改掉
还有中学的语文老师
他住在我的喉咙里
每次我怯场时
他就用他的河南口音
念一句“大江东去”
把堵在嗓子眼里的
恐惧
冲开
还有一些人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他们在深夜出现
用陌生的方言
在我的梦里争吵
或者沉默
或者把一件
我从未经历过的事
放在我的枕边
等我醒来
发现眼眶是湿的
最安静的是母亲
她住在我的胃里
每次我忘记吃饭
她就用她的习惯性胃炎
轻轻绞一下
提醒我
去煮一碗面
煮面时要加鸡蛋
和几片青菜
有时我觉得
自己太挤了
想赶走几个
但每次打开门
看见他们围坐在
我的胸腔里
用各种口音
说着各自的故事
我就又把门关上了
他们是我
我也是他们
我替他们
活在今天
替祖父看
他已经看不见的落日
替同桌写
她没写完的作文
替语文老师
继续朗诵
那首没有念完的
赤壁怀古
而我的诗
是他们合伙写的
我负责分行
他们负责
用各自的口音
一个字一个字
念给我听
我记下那些声音
像记下
一座公寓里
所有的房客
在同一个夜晚
同时开口
说出同一行
不同的
断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