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铲子
开始挖掘自己
第一层是黄土
松软，带着草根的甜味
那是童年
在田埂上跑过的
每一个黄昏
第二层是黏土
灰褐色，紧实
铲子下去时
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是少年
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都压进这层土里
它们还在
已经板结成
一块一块的
沉默的砖
第三层是砂砾
混着碎贝壳
和已经辨认不出形状的
骨头的残片
那是更早的年代
在我不记事时
就被埋进去的
一些关于分离的预感
一些关于爱的
最初的模仿
挖到第四层时
铲子碰到硬物
我蹲下来用手扒开土
是一块石碑
上面刻着模糊的字
我擦掉泥土
认出几个——
“怕”“等”“疼”“愿”
它们是我最深的词汇
也是我最浅的伤口
被埋在同一个地层里
互相挤压
形成一座
只有我认识的
文字的矿脉
再往下挖
越来越暗
土是湿的
泛着地下水的凉
这里没有光
没有字
只有一层
我从未抵达过的
坚硬的岩层
它不是我
是成为我之前
就在那里的
古老的地基
我站在坑边
看着被挖出来的土
堆成一座小山
山上有草根
有碎骨
有那块刻着字的石碑
而那个坑
还在原地
张着口
像在等我把挖出来的东西
再填回去
但我知道
填不回去了
它们一旦被翻到地表
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被风吹
被日晒
被写成诗
被装进一个
比坑更深的
叫作“我”的
矿道里
我把铲子放下
坐在坑边
脚悬在坑口
下面是我挖出的
层层的自己
而我还坐在上面
还没有决定
要往下跳
还是把土
一铲一铲
推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