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只比“恨”轻一克
但这一克
刚好够把天平
压向深渊的另一侧
我曾把这两个字
分别写在纸的左右两边
“恨”落笔时很重
墨水洇透纸背
在下一页的空白处
留下淤青
“爱”提笔时很轻
像怕弄疼纸面
又像怕
把它写得太重
就变成另一种
需要偿还的债
我还称过别的词
“等”——
三克，和一片梧桐叶
从枝头到地面
旋转的时间
刚好相等
“走”——
很轻，轻到可以被风
从字典里吹跑
但它落下来时
砸在所有回头的人
脚背上
比任何一种钉子
都深
最重的词
是“妈妈”
我在深夜拨电话
叫出这个词时
所有的话筒
都往听筒那边
倾斜一度
不是因为声音大
是因为这个词
从口腔到心脏
需要经过
无数根
曾经连着她
现在连着自己的
血管
我没有称完所有的词
有些词太轻
轻到放不上天平
有些词太重
重到天平无法承受
它们堆在纸的边缘
等着我用一生
把它们搬进
恰当的位置
搬进那首诗里
最恰当的一行
而那一行空着
像天平空着
等下一个词
从我的呼吸里
落下来
带着它自己的重量
落进
另一侧
那个被称为“空”的
托盘中
砸出
比沉默
更深的
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