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约了自己
在河边的旧茶摊
谈判
茶是苦丁
泡到第三泡
才肯把苦味
收回去一点
两个杯子
一个满，一个空
我和我
谁都不肯先喝
我先开口，说这些年
你对我太过苛责
像一位从不下课的老师
在我每一页作业上
用红笔圈出错处
从不用蓝笔
圈出对的地方
对面的我端起茶杯
吹开茶叶
说那是因为
你总是知道正确答案
却选了错误的那个
你本该更勤奋
更勇敢
更懂得在重要关头
把话从喉咙里
完整地拿出来
而不是咽回去
让它变成
胃里的石头
茶凉了
老板过来加水
沸水冲进杯子时
茶叶重新翻滚
像在模拟
一场微型的风暴
我说好，就算我有错
难道你就完美吗
你从不休息
从不让步
从不在深夜
允许我把头
靠在沙发的扶手上
什么都不想
你连我的梦里
都要追进来
把所有荒诞的情节
都纠正成
合乎逻辑的
失败报告
对面的我沉默了
他看着河面
河水正在退潮
露出河床上的
碎石和淤泥
他说，你说得对
我只是怕
怕一旦和解
你就会停止
像一个停走的钟
停在某个
不太体面的时刻
再也不往前拨
我把那杯凉茶
倒进河里
重新倒了两杯
一杯推给他
一杯放在自己面前
说，试试看
我们可不可以
像两条支流
汇入同一条河
不用完全相同
只要方向
大致相同
他端起杯子
碰了一下我的杯沿
玻璃碰撞的声音
很轻
像在确认
又像在试探
我们同时喝了一口
还是苦的
但喉咙里
有了比苦
更持久的
回甘
茶摊打烊时
我们起身
各自付了各自的账
但走在河堤上
我看见他的影子
和我的影子
在路灯下
慢慢重叠
像两个
刚刚学会握手的
久别的故人
还没有拥抱
但至少
已经并肩
走在同一条
回家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