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被塞进一栋
八十年代的筒子楼
五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永远飘着
别人家的晚饭
和洗衣粉的泡沫
墙上的漆在剥落
一块一块
像在模仿
某种现代艺术
我试着用海报遮住
海报也翘边了
露出下面
更旧的漆
和更旧的
上一个租客
留下的图钉孔
窗户对着另一栋楼
另一栋楼的窗户
也对着我
我们中间隔着
晾满床单和被套的
一小块天空
有时对面的灯亮了
一个女人在窗边打电话
声音听不清
但她把话筒
握得很紧
我的家具很少
一张床，一张桌
一把吱呀作响的椅子
书架是砖头和木板搭的
上面站着
从旧书摊淘来的
诗集和小说
它们的封面比我的脸
更疲倦
厨房在阳台
水龙头夜里会滴水
一滴一滴
打在塑料盆里
像在数
离月底还有多远
煤气灶只有一个眼能用
另一个眼上
放着电饭锅的插头
它们相处得很好
从不吵架
我在这里住了很久
久到已经习惯
天花板上那些裂纹
像一张
没有经纬度的地图
我知道每一道缝的走向
知道哪几道
在雨季会渗水
知道哪几道
是楼上的孩子
学走路时
用脚后跟
震出来的
有时我躺在床上
听见隔壁的夫妻争吵
楼上拉小提琴
楼下教训狗
这些声音
砌成另一种墙壁
比混凝土更密实
但也更温暖
因为每一道声音背后
都有一个
和我一样
暂时寄放在这里的人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
会搬走
但搬走之前
我是这间屋子的
另一个租客
它的墙壁替我挡着风
我替它
在深夜
点着灯
用笔写字
像两个互相抵债的人
谁也不欠谁
谁也没还清
今晚房东来敲门
说下个月涨租
我点头
把门关上
桌上的笔记本
停在昨晚的那一行
等着我
继续往下写
而水龙头
还在滴
每一滴
都落在
比昨天更旧的塑料盆里
发出
临时的
但还算可靠的
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