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我住在镜子里
每天早晨
我们短暂对视
然后各自洗漱
各吃各的早餐
各赶各的班
他比我早睡
比我晚起
我熬夜写诗时
他在镜中沉入
一场我无法进入的
睡眠。他的呼吸
在镜面凝成薄雾
我用指腹擦去时
触到的是
冰凉的玻璃
和他紧闭的眼睑
有一年我生了大病
他在镜子里也瘦了
颧骨比我还高
眼窝比我还深
我打点滴时
他也在打
护士拔掉针头
血从我的手背渗出
他用另一只手
替我按住棉签
而我感觉不到
他的按压
我们最大的分歧
是那次辞职
我说辞吧
他说再等等
他比我理性
比我能忍受
比我会计算
工资和未来
我摔门而出
把他关在镜子里
三天没回去
第四天深夜
我打开卫生间的灯
他还在
比我憔悴
比我先开口
他说，回来就好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他不是我的反面
他是我的容器
是那个接住我的人
在我坠落时
用同样一张脸
承受着
相反的
力
后来我不再试图
消灭他，或者成为他
只是每天早晨
在镜前多站一分钟
用手掌贴着
他冰凉的掌心
像两个
隔着一层玻璃的双胞胎
用最轻的力度
确认彼此的
存在。然后转身
各自走向
同一扇门
同一段路
同一个
还没有和解
但已经不再交战的
此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