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读它的时候
是“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
枕着它午睡
梦里全是
长着翅膀的鱼
和人头鸟身的
神
我在图书馆
借了一本
郭璞的注本
繁体竖排
字很小
但异兽们
从字缝里
挤出来
九尾狐的尾巴
在纸页间
扫来扫去
扫起一层
薄薄的灰尘
读到“精卫衔微木
将以填沧海”
我停住了
那只叫女娃的鸟
从东海飞回来
嘴里衔着
一根
比羽毛还轻的
树枝
扔进海里
然后飞回西山
再衔一根
它飞了几千年
海还在
树枝还在它的喙里
变细
变轻
变白
像一根
被时间
反复舔舐的
骨头
也许那些异兽
不是古人杜撰
是那个时代
真实的目击报告
只是现在
它们退到了
更深的山里
更远的海里
退到
只有孩子
和失眠的诗人
才能看见的
光谱之外
合上书时
图书馆快闭馆了
我把书放回原处
走出大门
夜空中
有一颗很亮的星
我忽然想
那会不会是
《山海经》里
某一只
还没有被命名的
独眼异兽
在天上
俯视着
这个
已经没有多少人
再相信异兽的
世界
而它
还在等
另一个陶渊明
枕着书
在梦里
和它
对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