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邓州写《岳阳楼记》时
并没有去过岳阳
只是看着滕子京寄来的
一幅画
就把洞庭湖的烟波
搬到纸上
“先天下之忧而忧”
你把这句话
写进奏折
写进边塞
写进每一个
被你从冗官簿上
勾掉的名字里
被你勾掉的人
来求你
你说一笔勾销
一家哭
一路哭
你宁愿得罪一家
不愿得罪一路
后来你被贬了
贬到邓州
贬到杭州
贬到越州
每贬一次
你的忧就重一点
重到必须用“后天下之乐而乐”
才能托住
但你始终没说
那个“乐”到底是什么
是庆历新政成功吗
不是
是边患平息吗
不是
也许只是
在某个贬所的黄昏
你放下笔
走到窗前
看见夕阳正好
照在院里的
一棵老槐树上
你不忧
也不乐
只是觉得
这一刻
对得起
你笔下的
那个“先”字
我去天平山
看你的纪念馆
牌坊上刻着
“先忧后乐”
四个字
漆成金色
游客在牌坊下合影
比着剪刀手
他们不知道
这四个字
不是刻在石头上的
是你用一生的
贬谪
一页页被驳回的奏章
一根根在边塞
被西风吹白的
头发
熬出来的
一种
比你所有的对手
都活得久的
固执
我爬上天平山山顶
山上也有座庙
庙里的老僧说
你当年在这里
读过书
煮粥
划成四块
早两块
晚两块
我说粥里不放别的吗
他说放
放天下
和一种
后来被无数人引用
但没有人
真正煮过的
咸涩的
忧患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