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酒顺着弯弯曲曲的水
漂到我面前时
已经漂流了一千七百年
你在兰亭
把杯子放进溪水
杯子在水面上
打着旋
从你的手边
漂到谢安的手边
漂到孙绰的手边
每个人端起它
写一句诗
然后把它放回水中
让它继续往下漂
你微醺时
蚕茧纸已经铺好
鼠须笔已经蘸饱了墨
你把那天所有的酒
所有的笑
所有的在曲水边
没说完的句子
都写进
那二十八行里
“之”字出现了二十一次
每一次
形态都不同
像二十一只
在纸上
起飞的鹤
后来你酒醒
又写了几遍
都不如第一遍
你终于明白
最好的字
只在那一刻
只在那杯酒
漂到你面前时
你接过来
一饮而尽
然后落笔
笔锋追着酒意
在纸上
跑
跑到哪里
算哪里
那篇序
后来被唐太宗带进了昭陵
陪葬时
他紧紧攥着卷轴
但那些字
早已从绢帛上
挣脱
散落在
每一杯
被后人
在曲水边
举起的酒里
我去兰亭时
没有曲水
只有一条
很窄的水渠
水从龙头石雕的嘴里
流出来
流得很慢
我蹲在水边
把手指放进去
想让那杯酒
也从我指间
漂过
水很凉
没有酒
但有一片
从上游漂来的
竹叶
叶尖在水里
画着
和你笔下
第二十一个“之”字
一模一样的
那笔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