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根竹竿
撑着的
不是茅草
是整个盛唐的
余震
风把最后三层茅草
掀起来
洒向江郊
高的挂在林梢
低的飘进塘坳
还有几根
落在门口
被邻村的孩童抱走了
你追不上他们
只能扶着拐杖
在风里喘
嘴唇干裂
叫不出声音
只能回来
靠在这张竹榻上
听风从屋顶
灌进来
把满屋的冷
灌进你的骨头
但你的骨头
是硬的
你用那根秃笔
把这场秋风
写进诗里
把孩子们的恶作剧
写进诗里
把自己的狼狈
也写进诗里
然后笔锋一转
转到天下寒士
转到广厦千万间
转到所有
在风里
瑟瑟发抖的人身上
我去的时候
成都下着小雨
你的茅屋早已不在了
原址上是一间
重建的仿制品
茅草铺得很整齐
竹竿是新的
没有风
也没有顽童
但我仍能听见
你的咳嗽声
从那堵
挂着你的画像的
墙上
一声一声
传过来
画像上你很瘦
颧骨高耸
眼窝深陷
但眼睛是亮的
亮得像你写下的
那个“安得”的开头
它还在等
等一个
能让所有茅屋
不再被秋风所破的
结尾
我买了一本《杜诗镜铨》
在扉页上
盖了草堂的纪念章
出来时雨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
漏下来
照在茅草上
发出一种
干燥的
温暖的光
像你
用了一辈子
为所有人
存下的
那点
炭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