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雪落在布达拉宫
你从角门下来
踏上通往八廓街的
那条秘密的石阶
雪落在石阶上
你踩过的每一级
都留下半个脚印
不是完整的
因为你走得很快
快到来不及
把整只脚
放上去
你脱下僧袍
换上俗衣
长发从红帽里散下来
垂在肩头
像一条
被放生的河流
你在酒馆里唱歌
怀里揣着
写给玛吉阿米的
情诗
诗句在纸上发烫
烫穿了袈裟
烫穿了雪
烫穿了
三百年的
所有关于活佛的
想象
天亮前你回来
雪还在下
石阶上的脚印
被新雪覆盖
但早起的喇嘛
还是看见了
那道
从角门通向八廓街
又从八廓街
通回角门的
时断时续的
虚线
后来你被押往北京
经过青海湖时
你消失了
有人说你圆寂
有人说你逃走
有人说你变成了
湖上的白鹤
每年冬天
飞回八廓街
在雪地上
寻找当年那双
只踩了一半的
脚印
现在八廓街的石板
被磨得很光滑
你的脚印早就不在了
但你的诗还在
被刻在酒馆的木墙上
每天有人来
用手指描摹
那些被你亲手写下的
比经文更烫的
句子
他们念“世间安得双全法
不负如来不负卿”
念完后
往炉子里添一块牛粪
火旺起来
雪又在窗外
开始下
和三百年前
一模一样
落下来
盖住石阶
盖住脚印
盖住所有的
双全法
和所有的
不能双全的
人间的
雪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