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纸上挑灯看剑
剑锋从宣纸背面
透过来
割伤了一千年后
我的食指
你二十一岁
带五十人冲进五万人的大营
绑了叛徒
连夜往南跑
渡过淮河时
水很冷
你回头看对岸的烽火
以为这一生
就是用来收复的
可你把剑交给了朝廷
朝廷把剑锁进库房
库房的钥匙
挂在西湖边的画舫上
你在画舫上写词
剑在库房里生锈
那些年
剑每锈一点
你的词就重一点
重到“把吴钩看了
栏杆拍遍”
拍栏杆的手
比握剑的手
更疼
你建了庄园
种了松树
给自己取号稼轩
但夜里睡不着
你起来舞剑
剑还在
只是钝了
砍不动胡虏
只能砍月光
月光被砍碎
落满一地
第二天你把它扫起来
倒进砚台
磨成墨
写成词
六十八岁那年
朝廷终于要用你了
诏书在路上
你在床上
已经起不来
临终前你举起手臂
家人都以为你要说什么
你只是握着
那把无形的剑
对北方
最后挥了一下
然后手臂落下来
像一截
被写断的
笔
今夜我在灯下
读你的《破阵子》
读到“可怜白发生”
合上书
关了灯
黑暗里有一道
很细的
很亮的
弧线
是你一千年前
在纸上
挥出的
那一剑
还在飞
还没有
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