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汗轻衣透
你在秋千上
荡到最高处
看见墙外的青梅
青梅也看见了你
你从秋千下来
袜子滑到脚踝
金钗在头发里
歪向一边
来不及整理
因为有人来了
是赵明诚
他从太学回来
袍子上沾着槐花的香
你躲进屋里
却倚在门后
从门缝里
偷偷往外看
那是你一生中
最轻盈的时刻
比汴京的春天还轻
比漱玉词里
任何一个句子
都接近飞翔
后来金兵来了
你南渡
秋千拆了
赵明诚死了
金石书画在兵火中
一箱一箱
散佚
你抱着仅剩的几卷
在临安的冬雨里
排队等渡船
船家催你上船
你说等等
等等
我在找
那根从秋千上
断掉的麻绳
你活到七十多岁
最后的日子
你在整理《金石录》
为他写后序
笔很重
每个字
都要从很深的地方
挖出来
但你没有流泪
你说泪早就在
建康的那个秋天
流干了
我去了趵突泉边
你的纪念馆
纪念堂后面
有架仿制的秋千
我坐上去
轻轻荡了一下
绳子发出吱呀的声音
不是宋时的木头
不是宋时的麻绳
只是现代人
为你复制的
一个意象
可我荡到最高处
忽然感到一阵风
从很远的南方吹来
带着南宋的潮湿
和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妇人
在最后的日子里
偶尔想起
她十六岁那年
在秋千上
荡到最高点时
看见的那颗
青梅
还挂在枝头
还没有黄
还没有落
还没有被任何一首词
写进
苍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