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贬谪
走成了美食地图
东坡肉在砂锅里
用小火煨着
皮朝下
肥的那面
在酱色里微微颤动
你说“火候足时它自美”
然后转头去写
《寒食帖》
那幅字
笔锋蘸着比墨更黑的
困顿
越写越重
越写越慢
写到“空庖煮寒菜”
笔锋忽然变轻了
不是因为菜熟了
是因为你在锅里
看见了
另一种滋味
你从黄州出发
往东走
走到赤壁
站在矶石上
江水在脚下
卷着千堆雪
你忽然明白
那场火烧连营的大战
和你没有关系
你就是你
一个贬官
一个种地的
一个在江边
写“大江东去”时
喉咙发紧
眼框发热的
过客
后来你又去了海南
把生蚝也吃成一道菜
你说“无令中朝士大夫知
恐争谋南徙”
你怕他们抢你的生蚝
其实你是怕他们
抢你最后的
这块
用贬谪铺成的
厨房
我在黄州到处找你的遗迹
只找到一尊石像
石像上落满鸟粪
它没有表情
看着江对岸的
新楼盘
楼盘广告牌上写着
“东坡故里
诗意栖居”
开发商把你的名字
印在户型图上
他们不知道
你的诗意
不在江景房里
在滴水的屋檐下
在空庖里
在只有三个铜钱
还能笑着
买一把青菜的
那双
粗粝的
手上
我买了一袋东坡肉料包
真空包装
上面印着你的头像
头像下面一行小字
“黄州特产
即热即食”
我在旅馆用电热水壶
煮了一包
吃的时候
想起你说的
“人间有味是清欢”
忽然觉得
清欢
原来是
贬官路上
用最差的灶
炖最肥的肉
炖到火候足时
连锅沿上
结的那圈
油垢
都闪着
诗的
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