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令祖回到家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后一靠，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陈继昌打好水，端到陈令祖面前，弯腰就去脱他的鞋子。
陈令祖把脚往回一缩，摆了摆手：“俺现在还不想睡觉。英子吃丸子了木？”
陈继昌小声回道：“吃了，这会儿睡着了。”
陈令祖扭头朝里屋望了一眼，门帘低垂着，里头静悄悄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隐约传来。知道英子睡下了，他心里头踏实了些，声音也放低了：“睡着了就好。英子这孩子……受委屈了。”他顿了顿，“继昌，恁也去睡吧，时候不早了。”
陈继昌憨憨地笑了笑，搓了搓手：“俺等会儿再睡。她好不容易睡着，免得影响她。”
陈令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今晚恁就睡俺的床吧，咱俩挤挤。”
陈继昌听罢，脸上露出孩子般的欢喜，眼睛都亮了几分：“大伯，俺好久没跟恁睡一张床了。”
陈令祖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可不是。恁从小就挨着俺睡，睡觉还非得俺抱着才能睡着。”
陈继昌想起小时候大伯抱着自己入睡的情景，那些寒冷的冬夜，大伯的怀抱像一堵挡风的墙，外面风声呜呜的，可他在里头暖洋洋的，什么也不怕。他憨憨地笑着，就是觉得——大伯抱着睡觉，安全。
陈令祖也跟着笑了起来，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量一个孩子的身量：“现在俺可抱不住喽——”
陈继昌嘿嘿地笑着，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笑了一阵，陈令祖收了笑容，声音压低了几分：“俺让恁办的事，办好了木？”
陈继昌凑近了些，声音也压得低低的：“俺都挖好了。等时间一到，俺就去。”他顿了顿，有些不解地问，“大伯，这样就能让李冬梅同意咱入公社了？”
陈令祖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黑漆漆的窗外：“不是。俺木说俺要入公社。他们是不会同意咱加入公社的——即使加入公社，咱也没好日子过。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断了大家的念头。”
陈继昌听罢，急了，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些：“不入公社就要收咱的地哩！”
陈令祖“嘘”了一声，抬手作势要打：“恁小点声！招呼吵醒了英子，俺揍恁。”
陈继昌赶紧捂住嘴，探头朝里屋看了看——英子还在熟睡，呼吸均匀，翻了个身又不动了。他这才放心，可一肚子的话憋着难受，急得连说带比划，意思是：那咋办？
陈令祖一点也不着急，拍了拍陈继昌的肩膀，像拍一个炸了毛的猫：“恁别急，听俺给恁说。白天听完李会计说要收咱家的地，俺就有了主意。虽然李冬梅今天弃票，可保不准她哪天改了主意，到时候再想办法就来不及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往下说：“今天安排恁去茅坑后面挖蚯蚓，等明天一早大家上工之前，悄摸摸地把蚯蚓倒上李冬梅家房上。咱村子西边树林里老鸹多的是，总能吸引几只过去。”
陈继昌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瞪得溜圆。
“咱这里很怕一大早见到老鸹站房上，认为那是不祥之兆——老鸹一叫，丧事到。”陈令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到时候俺瞅准时机，就装作路过李冬梅家就行哩。”
陈继昌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把这番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终于反应过来：“大伯，恁是想利用‘丧门星’的名头吓唬李冬梅，让她亲眼看到恁就是‘丧门星’。她为了公社，也为了不跟恁共事，那她一定会投反对票。”
陈令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端起茶缸子又喝了一口。
陈继昌抓耳挠腮，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是这样做有啥用？王队长为了业绩，要让恁加入公社；现在又要得罪李冬梅——这公社是铁定加入不了的，人还得罪了一大片。李会计又要收咱的地……”他越说越害怕，声音都开始发抖了，“大伯，这蚯蚓咱不倒了吧？到时候公社进不去，地也没了，咱咋办呀？”
陈令祖看了他一眼，忽然开起了玩笑：“能咋办？去要饭呗。”
陈继昌吓坏了，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声音又尖又颤：“伯——1942年的事情，俺不想再走一遍了。收咱的地，俺就去河里淹死算球。”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陈令祖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恁这娃咋回事哩？动不动都想死哩！”陈令祖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恁现在可有媳妇要养哩！以后还有娃娃要养！俺老了还指望恁给俺养老送终哩！”说罢，气的又是一巴掌打了过去，这回打在胳膊上，响声清脆。
陈继昌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小声抽泣起来。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伯，俺是怕再过一回1942年那种日子了……那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十八层地狱也不过如此吧……饿得真叫人不是人了，是畜牲——不，连畜牲都不如啊……”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在泥土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暗色的花。
陈令祖此时气得浑身发抖，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火，声音放得又沉又重：“咱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囫囵个地走出来，有多少人死了连个完整的尸体都没有！咱应该好好活着——在大的困难，能有比1942年更困难的吗？啊？1942年咱都走过来了，以后有啥好怕的！”
陈继昌依旧低着头，可肩膀不再耸动了，哭声也止住了。
陈令祖平复了一下心情，声音缓了下来：“俺今晚去找王队长，就是让他保证——即使咱不加入公社，也会有地种，饿不死咱的。”
说罢，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水盆。“哗啦”一声，水泼了一地，盆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叮叮当当地响了好一阵。
“不争气的娃！晚上睡外面去！”
陈令祖转身躺到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这娃子，真是要气死俺。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床板被他压得吱吱响。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长长地叹了口气——自己的侄儿，不疼谁疼？
他起身穿鞋，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进来睡罢。”
陈继昌听话地脱了鞋，上了床。陈令祖背贴着墙，让出大半的床位给陈继昌，又把被子往他那边扯了扯。
“别忘了明早上的事。”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大，可很清晰。
陈继昌躺在大伯身边，闻着那股熟悉的、混着旱烟和泥土的味道，心里头忽然踏实了许多。他闭上眼睛，轻声回道：“俺知道哩，忘不了！”
窗外的风小了些，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薄薄的光洒进屋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大，一个佝偻，可挨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