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四十，周念在工位上打开邮箱，第一封未读邮件来自老钱。
标题是"兄弟，急事，速回电"，发件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周念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几秒。老钱这个人从来不写邮件——他连微信消息都只发语音，最长的一条能说五十八秒。凌晨一点发一封邮件过来，配着"急事"两个字，让周念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没回电话，先打开了健身工作室的会员群。
消息量是999+，他花了十五秒才滑到最早未读的那个节点。起点是昨天下午五点十一分，一个叫"小陈"的会员发了一张Excel截图。
截图是一张表格，标题写着"铁皮私教工作室·会员支出对比"。表格分了三列：第一列是会员姓名（打了码），第二列是课程单价，第三列是"同一时段新客体验价"。
"同一时段新客体验价"这行字下面，紧接着是一排数字。
周念往下滑，心脏跳得快了一些。
表格里一共列了二十三个人。课程单价从160到280不等，最低的那个交了160，最高的那个交了280。而表格最右边那一列，对应着每一个价格旁边都标着一个黑色数字——"新客体验价：199三节，折合66/节"。
所以这二十三个人，每人每节课多付了94到214元。
表格最下面有一行加粗的合计："累计超额支付：93,680元。"
小陈的备注写了长长的一段，周念只能看到几行预览：
"我算了一下，我去年三月入会，到现在一共上了156节课，单价200，实付31,200。如果按照工作室给新客的体验价折算，同样的课我应该付10,296元。差额20,904。我当然知道会员价和体验价不能直接比，但我问了一圈，没有一个人拿到的'会员价'是一样的。老钱，你给我们每个人的价格，到底是根据什么定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三分钟，群里有第二个人说话了："我240。"
第三个："我180。"
第四个："我260，还送了十五节，我以为我占便宜了。"
第五个："220。老钱说'给你的最便宜'。"
第六个："我280，他说'兄弟你体质基础好，我配的是高级教练'。"
周念一条一条往下看，手指开始有点发凉。他想起老钱说的每一句话："兄弟，成本价""别人一节400，你来200""咱俩谁跟谁""你先续上，帮我过个数据"。那些话他全信了。不仅信了，他还帮老钱转发过朋友圈、介绍过两个同事去办卡、在朋友圈里写过"兄弟的工作室，靠谱"。
那个"靠谱"，现在和"93,680元"放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扎眼的东西。
群里的消息还在刷。有人发了大众点评的截图——老钱工作室的"新客首单体验价"从来没下过线，活动页面上写着"长期有效"。
"所以老钱每次说'这次周年庆特别申请的'——是在骗我们？"
"他一直在用新客价拉人，然后用老客价宰我们。"
"我昨天去续费，他还说'兄弟给你留着名额'。我差点就续了。"
最后一条消息来自小陈："我现在想知道，老钱给他的亲兄弟，收多少钱。"
这条消息之后，群里沉默了四分钟。然后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截图是另一个群——"铁皮私教·员工内部群"。不知道是谁截的，画面里老钱说："我弟来了的话，按100给他，别写系统里。"
沉默被打破了。
"他弟100。我们最低160。"
"所以我们连他弟都不如，但我们都叫他兄弟。"
"'兄弟'这两个字，他值多少钱？"
周念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上还在不停弹出新消息提示，但已经足够他拼出完整画面了。
他拿起手机，给老钱回了一条消息："我看到了。你什么时候方便说话？"
老钱秒回："现在。你别发群里就行。"
周念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推开门，楼梯间空旷安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头顶亮着。他拨了老钱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兄弟——"老钱的声音哑了，像是一整晚没睡，"你看我那群现在啥样了？"
"我看了。"
"我怎么办？"
周念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头顶是灰白色的水泥天花板。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弟多少钱？"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老钱说："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是——那是我弟，亲的，我总不能——"
"所以你给会员280，给亲弟100。"周念说，"你的定价逻辑就是看人下碟。谁跟你越近，你越不好意思收高价——但你给会员的价格，正好反过来。会员越信任你，你收得越高。"
"兄弟，我——"老钱的声音停住了。他叹了口气，长长的一声，在电话里听着像是被挤扁的气球在泄气，"我昨天晚上一宿没睡。我数了一下，群里有二十多个人申请退课。总额我算了一下——三十多万。我账上没那么多钱。"
"那你怎么回他们的？"
"我挨个私聊了。有人愿意分期退，有人不松口，说'周一我就去投诉'。"
周念靠墙站着，听着电话那头老钱的呼吸声。那个呼吸声很沉，一呼一吸中间有细小的颤抖。
"老钱，"周念说，"你觉得你对他们怎么样？"
"我——"老钱犹豫了，"我对他们挺好的啊。去年有个会员家里出事，我免了他两个月的课。逢年过节我都在群里发红包。我每次都说'兄弟，有事说话'。"
"那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退？"
老钱沉默了几秒："因为他们发现价格不一样。"
"对。"周念说，"不是因为贵。是因为他们发现，你的'兄弟'是有标价的。有些人值160，有些人值280——这个标价，是你替他们定的。"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什么软的东西上。
"那我怎么办？"老钱又说了一遍。
周念想了一会儿："你现在账上能凑多少？"
"十几万吧，凑一凑可能十八。"
"那你公开回一条：'所有有异议的会员，按实际缴费和当前新客体验价的差额退款，我分期支付，一个月内清完。'然后在群里发一个在线表格，每个人填自己的差额，你按顺序排期。"
"那我要退将近十万。"
"比三十多万少。"周念说，"你选一个。"
老钱沉默了很久。楼梯间的灯闪了一下，周念换了个姿势靠着墙。
"老钱，"周念又说，"你以后别叫人'兄弟'了。朋友就是朋友，会员就是会员。朋友不收钱，会员签合同。你把这两个混在一起，最后朋友没了，会员也没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吐气声。老钱说："我试试。"
"嗯。"
"周念——"
"嗯？"
"你是我朋友，对吧？"
周念听着这三个字。如果他一个月前听到，他会毫不犹豫地说"对"。但现在他想了想，说："我是你朋友。所以我才跟你说实话。但你以后卖课的时候，别把我当兄弟砍价。你定多少钱我就付多少钱。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别给我'兄弟价'。"
老钱那边安静了很久。然后他说："好。"
电话挂了。周念站了一会儿，楼梯间重新恢复安静。他推开门走回工位，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老钱在会员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内容和他建议的差不多——"所有申请退课的会员，我会逐一联系确认差额，分期退款，一个月内完成。群里的在线表格已开，请各位填写实际缴费金额和课时数。"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有三分钟没动静。然后小陈发了一条："填了。老钱，我不骂你。但你欠大家一个解释。"
老钱回了一个字："欠。"
周念关掉聊天窗口。他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是第六版测试方案的页面，光标停在"确认下单按钮上方添加知情提示"那一行。方远给他的两周测试期还剩九天。
他改了一行字："将知情提示从订单详情页底部调整至确认下单按钮上方5px处，字体颜色#999999，不打断流程，但确保用户无需下拉即可看见。"
然后他保存了文档，靠在椅背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晚发了一张照片——她今天去面试的那家透明定价公司，办公桌上一排绿萝，窗户外面能看到一条河。配文是："面试过了。"
周念回了一句："晚上庆祝。"
苏晚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几秒又补了一条："老钱那边，你说了？"
周念："说了。他在群里公开退款了。"
苏晚："他听你的了？"
周念想了想："他听了一部分。剩下的可能要等他真的退了那些钱才听得进去。"
苏晚回了一个竖拇指的表情。
周念把手机放回桌面，重新看着屏幕上那行#999999灰色小字。
九天后，他要拿这版方案去见方远。他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可能过了，可能没过。但他今天早上在消防通道里跟老钱说的那些话，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朋友就是朋友，会员就是会员。朋友不收钱，会员签合同。你把这两个混在一起，最后朋友没了，会员也没了。"
周念把这个逻辑套回自己身上。方远不是他的朋友，是他的总监。他不需要跟方远讲友情，他只需要把测试数据做扎实、把方案写清楚、把知情那条线画在用户和算法之间。
至于结果——结果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条线有人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