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道元，今夜我在灯下
顺着你的笔尖
重游那些
已经改道了一千五百年的
河流
你说“河水又东”
那个“东”字里
藏着多少道弯
你说“迳某县南”
那个县早已不在
只有你笔下的一行字
还在替它
守着河岸
我沿着你的注疏
从昆仑一路向东
经过积石山
经过龙门
经过华阴
那些你亲自踏勘过的
或者只在竹简上
读到过的河流
在你的文字里
重新奔流
你引的《山海经》
你引的《汉书·地理志》
你引的各种
已经失传的
地方志
像一根根支流
汇入你的正文
让一本书
变成了一张
覆盖整个帝国的
水网
读到深夜
窗外的雨声
与书中的水声
开始重叠
我分不清
哪一条是真实的河流
哪一条是你的文字
也许根本没有区别
水一直在流
从你笔下
流到我的案头
中间只隔着
一千五百个
被水声串起的
夜晚
合上书时
你在扉页上说
“聊以暇日，寄此闲愁”
可我知道
你不是在写地理
你是在写
一份关于
所有河流终将入海的
漫长证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