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时候,我从三楼走下来。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剩下几个锁门的人还在,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了一下,然后被关上的门吞掉了。
我经过走廊尽头那扇窗,往楼下看了一眼。活动室的门锁着,门口的灰上留着几个模糊的脚印,像是有人站在那儿,没有进去,然后转身走了。我没停下来,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楼梯口的光线突然亮了一截。黄昏的光从大门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淡橙色。
我的脚踩在上面,影子往前倒,拖得很长。鞋底接触地面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延续了不到半秒,然后消失了。
门关着,但玻璃上能看到外面那条街,能看到围墙的那一头。
出了校门,往右拐。路边的围墙一直延伸到前面的路口,墙的那边是另一所学校,初中部,比她原来那所更近。
我走了一段路,看到她在校门口站着。不是正对着大门,而是靠在围墙的拐角边,书包单肩背着,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一本翻卷了边的书。
她低着头看着地面,但不是在看什么,只是那个姿势。她的影子比脚长出一截,拖在身后的地面上,和她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我走近的时候,她抬起头看到了我。
她没有挥手,没有喊我,没有改变姿势,只是站在那儿,像是已经确认过我会在这个时间经过这里。
陈念。我知道她叫什么,但从没叫过。
两个人都没有加快或放慢脚步。我走过去,她也从围墙那边走过来,汇入同一条路。她走在我身后侧,隔着大约两三步,不快不慢,脚步声和我的脚步没有重叠,也没有错开太远。
她走在我的影子里,偶尔踩到它的边缘,然后退开一点,像是不确定应该保持多近。路面上还有夕阳的余光,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碰到我的脚后跟,然后缩回去,再拉长。
我们都没有说“今天怎么样”,也没有说“你放学了”。
只是走在同一条路上。路边有一棵树,树冠在微风里动了一下,我走过了,她也走过了。我没有回头,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回头。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走到了我前面。门禁的锁坏了,虚挂着,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先我一步打开了单元门。
她的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挂件,蓝色的,塑料的,形状像某种动物的轮廓,边缘还没有被磨圆,像是刚挂上去不久。
我跟着她走进去,走过楼道里的地面,她的脚步声和我的脚步声先后落在那块地面上,发出一先一后的轻声。
电梯的灯亮着,数字在显示屏上跳了一下,她又走在前面,先按了楼层,在电梯门打开时侧身让了一下,等我进去,然后再走进来。
我站在她后面,眼睛看着楼层面板。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电梯厢体在上升过程中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持续了几秒。
她没有看镜子,没有看手机,只是看着门,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位置。我也没有开口。电梯停下的时候,她先走了出去。
到家的时候,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换鞋。她的动作比我快,换好鞋之后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拿出两瓶水,放在餐桌上。
一瓶推到我常坐的位置前面,一瓶放在她那边,和它对齐,像是早就知道该放在哪儿。她没有看我,也没有说“给你”。
我放下书包,坐下来,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沿着喉咙一路沉下去。她也坐下来,打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然后看向窗外。
窗外那边,远处的楼顶还亮着一层浅橙色的光,但已经越来越淡了。路灯还没亮,天光正在收拢,从灰蓝色沉入更深的颜色里。
她的侧脸在逐渐变暗的光线里,轮廓清晰,眼睑低垂,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方,像一条极细的线。
厨房里传来我妈切菜的声音,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响均匀、稳定,不急不慢。锅里的油在响,水龙头关上了,碗被放下的声音,筷子被摆齐的声音,然后是短暂的安静。
我们谁也没有开口,也没有看向对方。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瓶水被放在桌上时留下的水痕,在桌面上慢慢变干,留下两个深色的圈。
她放在餐桌上的那瓶水,瓶身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有几颗沿着瓶壁滑落下来,在桌面上汇成一小片薄薄的水迹。她没有擦它,我也没有去碰它。
水珠的边缘在桌面上散开,形成一圈浅浅的光泽,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又慢慢消失。她靠回椅背,手指搭在瓶盖边缘,没有拧开第二遍。
那瓶水被她放在那里,像是它本身就已经完成了该完成的事。
窗外那棵树的树冠在风里晃了一下,叶子翻出背面,露出浅灰色的底。一只鸟从枝头飞起来,停在更远处的电线杆上。
她的视线没有跟过去,也没有落回室内。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可能也没有在看什么,只是坐着,让那瓶水在那里放着,让水珠自己干透。
就像那天她在校门口站着的时候,围墙的阴影正好挡住了她头顶的天空。
没有正面对抗,没有刻意靠近,只是两所学校交界处的一段路,正好被我们同时走过。
我收回视线,把瓶盖拧回去,没有拧太紧,也没有拧松。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我妈还在切菜,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说了一句:“回来了?”我说:“嗯。”她没有看我,也没有问“你妹呢”。
厨房里的油烟升起,在排风扇的旋转中四散开。我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回客厅。她已经不在餐桌边了。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书,那本书我没有见过,不是她带来的那本,像是从书架上抽出来的。
她没有抬头看我,我也没走近去看那本书的名字。我走过客厅,走进房间,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时候,外面传来翻页的声音,很轻,然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