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婚的那个人,是十四爷。
我面前的这个人,也是十四爷。
这不可能。
但我的脑子已经开始飞快地转了起来。
潭柘寺山门前,十四爷纵马而过,对跌倒的老妪视若无睹。而枚衍——不,这个自称胤祯的人——弯腰帮老妪捡了铜板。
所以,那天的十四爷和枚衍,不是同一个人。
那天的十四爷,如果不是胤祯,是谁?
“那天在潭柘寺骑马过去的那个人,不是你。”我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他是谁?”
“我的孪生兄弟。”
我瞪大了眼睛。
“皇上……有两个十四爷?”
“不。”胤祯说,“皇上只有一个十四爷。就是我。”
我脑子更乱了。
他拉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倒了一杯。茶已经凉了,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水从喉咙滑下去,让我清醒了一些。
“你听我从头说起。”他说。
“康熙二十七年,德妃娘娘生了一对双胞胎。大的一炷香后先哭,小的后哭。但宫里规矩,双生子不吉,尤其是皇子。德妃娘娘怕惹皇上不高兴,只报了一个。”
“没报的那个,就是我。”
“我被送出宫,交给德妃娘娘的族弟抚养。那个族弟姓枚,所以我从小姓枚,叫枚衍。”
“宫里的那个,是胤祯。他占了胤祯的名字,胤祯的身份,胤祯的一切。我什么都没有。”
“但皇上知道我的存在。皇上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能认我,不能给名分。宫里那个十四爷,是皇上给天下人看的十四爷。我,是他藏起来的那个。”
我听得手心冒汗。
“所以那天在潭柘寺——宫里的十四爷带着侍卫从山门前过,对老妪不闻不问。而你,以枚衍的身份,捡了铜板。”
他点头。
“那你后来怎么又变成了胤祯?”
“宫里那个胤祯,去年八月在西北督战,贪功冒进,中了埋伏,死了。”
死了。
轻飘飘的两个字,砸在我心里却有千钧重。
“皇上秘不发丧。他知道我在西北,知道我打了十五年的仗,知道我把输掉的仗一场一场赢了回来。他让人找到我,说——从今天起,你是胤祯。”
“所以你去年的‘西北事定’,定的不只是西北的战事,还有这件事。”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知微,你比你父亲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这句话他说过一遍了,但再说一遍的时候,语气完全不一样。第一遍是陈述,这一遍,是叹息。
“所以你回京,顶着胤祯的名字,住进枚府,住在我隔壁。”
“是。”
“那你为什么要用枚衍的身份先住进来?你直接以十四爷的身份来提亲不就行了?”
“因为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想知道,你退婚,退的到底是‘十四爷’,还是那天骑马过去的那个人。”
我沉默了。
“那天在潭柘寺,你看见那个人骑马过去,心里就有了退婚的念头。”他说,“但你不知道,那个人不是我。你退婚的时候,你以为你退的是我。”
“可你没有。”
“你没有因为退了我的婚,就对我这个人有什么成见。你在花园里绣花的时候叫我十四叔,在我面前说不想嫁给一个对老妪视若无睹的人。你看见的,是我捡铜板的那个背影。”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退的,是那个我不认同的十四爷。不是我这个十四爷。”
我的眼眶热了。
“所以,”我说,“你现在要娶我,是以谁的名义?枚衍?还是胤祯?”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让我以谁的名义?”
我想了很久。
“我不在乎你是谁。”我说,“你就算是贩夫走卒,我也嫁了。但我要一个答案——那天在潭柘寺门口,你为什么不骑马?”
他怔了一下。
“你明明可以骑马过去,你为什么没有?你为什么要走路?你为什么要穿灰衣裳?你为什么要像个普通人一样,自己去捡那些铜板?”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流转。
“因为我不觉得自己跟普通人有什么不同。”他说,“我从小在外头长大,吃过苦,挨过饿,知道一碗粥对饿肚子的人意味着什么。我在西北打了十五年仗,知道边关的将士们过年吃不上饺子,知道老百姓被战火撵得没处逃。那些人是我的子民,不是因为我是什么皇子,是因为我也是人。”
“骑马过去的那个人,是宫里的十四爷。他在宫里长大,不觉得老百姓的命跟他的命有什么可比。”
“我不是他。从来都不是。”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我的手整个包住了。
“我嫁。”我说。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父亲。
父亲正在书房里喝茶,见我进去,放下茶碗,看了我一眼。
“爹,我要嫁给十四叔。”
父亲一口茶喷了出来。
“你疯了?”
“我没疯。十四叔不是枚衍,他是胤祯。真正的胤祯。”
父亲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瘫在了椅子里。
“他都告诉你了?”
“都告诉我了。”
“那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嫁给他,这辈子就别想再过安生日子了?”
“我知道。”
“他是皇子,他的日子不是在朝堂上就是在战场上。你嫁给他,得跟着他去西北,跟着他面对朝堂上那些明枪暗箭。你以为西北是好待的地方?风沙大得睁不开眼,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万一打起仗来,你一个人在府里等着他回来,那种日子你能过?”
我看着父亲,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爹,你十五年前让他来娶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些?”
父亲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自己猜的。”我说,“十五年前,我七岁,在潭柘寺后山磨了一块玉佩,送给了一个灰衣裳的年轻人。那一年,爹你正在西北做官。那一年,德妃娘娘的族弟在西北任职。那一年,你认识了枚衍,知道他是谁。”
“你回来之后,就去求了德妃娘娘,给你女儿指婚十四爷。”
“因为你觉得,与其让女儿将来嫁给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不如嫁给宫里那个十四爷。这样,枚衍就不能来娶我了。他是我的堂叔,他不能娶我。”
我深吸一口气。
“爹,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保护我。你觉得宫里那个十四爷虽然脾气不好,但至少安全。而枚衍那个真正的十四爷,虽然人好,但他的日子太苦了,你不想让女儿去受那份苦。”
“可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父亲的嘴唇在发抖。
“爹,我退婚,不是因为我不愿意嫁人。是因为我嫁的那个人,不配。现在我要嫁的那个人,他配。他十五年前就配,是你不让他娶。”
“你让我退了宫里那个十四爷的婚,现在我要嫁给真正的十四爷。爹,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父亲沉默了很久。
书房外头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替他说什么。
最后他问了一句话:“他想好怎么跟皇上说了?”
“他说皇上知道。皇上一直都知道。”
父亲又沉默了。
然后他叹了口气,像是把什么压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从胸腔里吐了出来。
“去吧。”他说,“去叫他来,我跟他说说怎么操办。”
五月十八,圣旨到枚府。
皇上赐婚,枚知微嫁皇十四子胤祯。
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枚氏知微,淑慎性成,柔嘉维则,今赐婚皇十四子胤祯,择吉日完婚。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京城又炸了锅。
“枚知微?就是退十四爷婚的那个枚知微?”
“对啊,就是她!”
“她退了十四爷的婚,结果皇上又把她赐婚给十四爷?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你懂什么,听说这个十四爷不是那个十四爷……”
“什么意思?”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
六月初六,黄道吉日。
我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花轿里。
轿子晃晃悠悠地从枚府出发,穿过长安街,穿过东四牌楼,穿过我从小到大走了无数遍的街道。
外面锣鼓喧天,鞭炮噼里啪啦地响,整个京城都知道枚知微嫁人了。
我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长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我看见了那个在东四牌楼卖糖葫芦的老头,看见了潭柘寺门口那个卖香烛的妇人,看见了无数张陌生的脸。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
他穿着大红喜袍,骑在高头大马上,回头看了花轿一眼。
隔着轿帘,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看见他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
在阳光下,那块玉佩发着暗暗的光。
我笑了。
轿子到了十四爷府。有人踢了轿门,有人递了红绸,有人高声念着吉祥话。
我被人扶着跨过马鞍,跨过火盆,走进正堂。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
送入洞房。
新房很大,龙凤喜烛烧得噼啪响。我坐在床沿上,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只能看见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
门开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杆喜秤伸过来,轻轻挑起了红盖头。
烛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眯了眯眼。
等我适应了光线,抬起头,看见胤祯站在我面前。
他穿着大红喜袍,眉目清正,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龙凤喜烛的火光,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他弯腰,从腰间解下那块玉佩,放在我手心里。
“十五年,”他说,“物归原主。”
我低头看着那块玉佩。粗糙的质地,简陋的雕工,放在任何一个首饰铺子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可我看着它,就像看见了七岁的自己,蹲在潭柘寺后山,拿一块石头在青石板上磨了三个月。
那个小姑娘不知道,她磨的不是一块石头。
是她往后余生的全部。
“你不是物归原主,”我说,“你是终于找着了回家的路。”
胤祯看着我,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然后他坐下来,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我的手整个包住了。手心有薄茧,粗糙而温暖。
“知微,”他说,“西北的风沙很大,冬天很冷,仗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我可能不是一个好丈夫,可能不能天天陪着你,可能有时候你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我一面。”
“但我会回来。每一次都会。”
“因为你在等我。”
我把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硌得手心疼。
“没关系,”我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就磨这块玉佩。把它磨平,磨圆,磨成你回来那天为止。”
他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极了十五年前潭柘寺半山腰上那个灰衣裳的年轻人。
“好。”他说。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起了烟花。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炸开,把整个京城照得亮如白昼。
我偏头看向窗外,看见漫天的烟火,看见满城的花灯,看见长安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胤祯也看向窗外,然后转回头,看着我。
“知微。”
“嗯?”
“那天在潭柘寺,你拉住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我想了想,没想起来。
“你说,‘哥哥,给你。’”
我记起来了。
“我当时就想,”他说,“这个小姑娘,这辈子都归我了。”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比一朵高,一朵比一朵亮。
我攥着那块玉佩,靠在胤祯肩上。
大红嫁衣铺了满床,龙凤喜烛烧了半截。
从七岁到二十二岁,从潭柘寺到十四爷府,从一块石头的距离,到最亲近的两个人。
这条路,我们走了十五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