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
世间人事不相伦,事入人间作凡尘。
凡尘人事常相映,世间人事尘杀人。
话说国师与小道士离了玄元皇帝庙,便望双峰山而行。师徒二人一路穿云踏雾,及至山前,但见双峰耸峙,祥光霭霭,四围青峦叠翠,灵泉漱玉。可谓:
仙岳顶巅摩碧汉,元气流通天地间。
正是清虚灵秀地,庄严大觉佛家风。
时见紫云霞光之中,隐露一寺,朱红隔扇,七宝玲珑;香烟袅袅飘云汉,清光熠熠满太空。寺前活水潆洄,通天迭迭翻波浪;寺后高崖耸峙,山脉重重接地龙。
师徒二人稍驻步履,渐闻经声梵呗,悠悠入耳,其音清越,迥异人间俗韵。原来是弘忍大师为觅法嗣,正于此处开坛讲法。大师讲毕,乃命门人各作一偈,以呈己之悟境。
弘忍大师喟然叹道:“为师前日不幸中九尾灵狐之毒,伤重难愈,不久当西归矣。我衣法在身,欲付于你等一人,你等各作一偈,俾我观其见地。”众弟子闻言,面现凄然,多有泫然之色。大师复正色道:“出家人岂可效此世俗悲态?速各作偈来,我当为你等指迷。”于是上座神秀恭然趋前,作之一偈。偈曰: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弘忍大师听罢,轻捋银髯,展颜笑道:“善哉!心如明镜,远尘离垢,自见佛性。”言讫,目光转向惠能,温言道:“惠能,你作何偈?”惠能垂目静立,即作一偈。偈曰: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弘忍大师闻此,目露异彩,连连颔首,面上欣慰之色愈深,心知惠能之悟境远超神秀,正欲开口赞叹,忽见不远处一僧疾步而来,身后引着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两位道士。弘忍大师遂收住话头,转顾众门人,含笑道:“看,那人间惹了尘埃之人来也。”众门人举目望去,果见国师与小道士联袂而至,衣衫虽带风尘,气度自是不凡,众人不敢怠慢,齐以佛礼相迎。
一番寒暄礼毕,弘忍大师即命门人好生招待小道士,自引国师入主室叙话。国师入室,默然片刻,忽抬手御一神通,隔空取出一方紫檀木盒,色泽沉古,四角镶金,紫气灵光环绕,郑重递与弘忍大师。弘忍大师接盒,蹙眉问道:“道兄此盒中所藏何物?”国师低声应道:“乃《推背图》也。”
弘忍大师闻言,面色骤变,惊道:“道兄何出此意?”国师长叹一声,目露忧色,言道:“自九尾灵狐之事后,至尊遍索此图之意日亟,三番五次明遣暗探来吾观中,数日前更亲临道观,面命索图。此物若再留于贫道之手,朝夕难保。今特托付贵寺,名义在我,实藏于你。任他有心之人明搜暗掘,掘地三尺,亦难寻其踪。”弘忍大师听罢,半晌无言,仰首望檐,慨然叹道:“本为盛世垂天之鉴,却致世人执念如狂,可叹如何方得解脱!”
国师神色黯然,拱手道:“只待缘分来时,自有缘分而解。眼下之策,唯有有劳宝刹代为密守。”弘忍大师忽而转颜一笑,言道:“老家伙,真有你计!”国师闻言,亦微微苦笑,躬身作礼道:“如此,贫道于此拜谢。”俄而,二人再叙数语,国师便辞出主室,领了小道士,飘然下山而去。
是夜更深,万籁俱寂。弘忍大师独留惠能于方丈室中,烛影摇壁,檀香袅袅。弘忍大师垂目而坐,徐徐为惠能开示《金刚般若》玄旨。语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句,声如铜钟,震破暗昧。惠能忽觉心头豁朗,万念顿空,灵光自性,如月映潭,当下大悟,不觉双泪垂颊,伏地而拜。
弘忍大师观其神色,知已彻悟,喜动眉宇,言道:“善哉!为师衣法今已尽付于那。为师世缘将尽,你当绍隆宗旨,勿令断绝。”惠能哽咽再拜,肃然应道:“弟子敢不铭心,谨遵师命。”
言罢,弘忍大师乃自经案下取出一紫檀木盒,盒面纹饰古奥,隐有朱砂符咒,郑重付与惠能。惠能双手捧接,触手沉凉,细观那咒印,形制诡秘,非佛门之制,讶然问道:“师父,此盒中所藏何物,何以镌道家秘印?”
弘忍大师默然片刻,目含深忧,低声道:“此即世间所传之《推背图》也。”惠能大惊,色变道:“此物非在国师之手,怎至于此?”弘忍大师叹道:“你言不差。然天机隐晦,日月将是凌空,乾坤会有易数。国师知劫运难测,恐此物落入奸邪,乃今日密遣心腹,委付我寺。我思之再三,唯你可守此重器。自今而后,你当藏之深山,永勿示人,更莫泄于外,以安天下苍生之命。”
惠能闻言,顿觉手中木盒重逾千钧,肃然整衣,正色再拜,声沉而坚道:“弟子虽愚,敢不竭命以守?纵身死魂销,此物决不负师托。”弘忍大师颔首,目中泪光微闪,旋即闭目挥手,示其速去。惠能遂于漏夜悄然收拾单衣布衲,将木盒裹入青囊,负于背上,回首望师一拜,转身隐入茫茫夜色,疾步南行。
流年来至四月,武后辅助高宗处理军国大事已是多年,可谓劳苦功高,于是心起临佛门香山寺之意。
且说这香山寺,位于洛阳城南,龙门东山之上,紧邻龙门石窟。依山而筑,朱墙斑驳,檐角风铃轻响。寺门石阶青苔暗生,阶前两株老槐枝叶蓊郁。传言乃后魏熙平元年间(516年)胡太后得佛经大义,于此立寺。只流年而过,人烟逐渐凋零。
闲言少叙,武后銮驾出宫,凤辇行于山道,两旁金吾卫肃然而立,甲胄映日,寒光森然。武后倚辇而坐,珠帘半卷,远望伊水如带,蜿蜒东去,眉宇间浮起。武后微微阖目,似是自语,又似对随侍宫人道:“菩萨托梦,言我劳苦,今日便去香山寺一拜。”寺中主持闻报,疾步而出,身后仅随一二十僧众,粗布衲衣,神色恭谨间隐有惶然。
主持年约五旬,面容清瘦,法号了尘。了尘双手合十躬身道:“香山主持了尘,率寺众恭迎皇后凤驾,寺小僧疏,有失远迎,伏乞恕罪。”武后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寺中凋敝之景,也未多言,只道:“了尘大师无需多礼,引路便是。”
大雄宝殿内,金炉香绕,菩萨宝相端严,垂目低眉。武后拈香三拜,起身仰视佛像良久,忽转头于了尘道:“自我辅佐陛下,夙夜忧勤,只为天下苍生能得安居。功过不论,只此一念,惟菩萨洞明。前夜梦中,菩萨现真容于我,音容历历,如对目前。我欲刻一菩萨之相,永奉此寺,以表我心。”
了尘闻言,心头一凛,低眉应道:“皇后殿下为万民操劳,菩萨在天,自然鉴知。刻像之事,寺众敢不竭力?”言罢,了尘抬袖,拭额角微汗。武后微微一笑,抬手轻拍两下,左右金吾卫抬过三只朱漆木箱,箱盖启处,铜钱银锭堆叠如小山,光耀四壁。武后道:“此乃我平日节俭脂粉之资,共计两万贯,捐与寺中,充作刻像修庙之用。”又自袖中取出一轴绢画,递与了尘道:“此即我梦中菩萨模样,你等谨记,依此雕凿,不可毫厘有差。”
了尘双手接过,展开画轴,只看一眼,心头猛然一跳——画中菩萨面容圆润,眉目含慈,竟与武后十分相似。了尘指节微蜷,卷画时手竟有些发颤,忙垂首道:“是,皇后殿下心意,贫僧明白。”然心中却是暗忖道:此举,是为佛,为权,抑或为名?若是朝中欲借佛威以固人心,我香山寺一旦卷入,便是佛门清静地,也要染红尘烟。可若拒之……”了尘目光扫过殿外空庭,暗叹道:“墙根苔厚,香炉尘积,寺中香火凋敝至此,若失此机,只怕永无复兴之望。”
了尘微微闭眼,再睁之时,神色已平,言道:“回皇后殿下,既是菩萨显圣,我寺众必不负所托,定将宝相雕成,以慰天心。”武后笑颜微展,又略坐片刻,饮了半盏清茶,复才起驾回宫。
是夜,了尘秉烛入方丈室,将日间事细禀于方仗。方仗年逾七旬,须眉皆白,法号了劫。了劫趺坐蒲团,闭目不语,良久叹道:“师弟,你可是已然应下?”了尘立于窗前,月光照其鬓边微霜,叹道:“师兄,香山昔年曾与双峰道场齐名,香客如云,梵音不绝。如今僧不过二十,殿壁剥落,再无人来。若不借皇后之势,我寺恐真成一荒野废刹。”
了劫缓缓睁眼,目光如古井无波,望着烛火道:“你我出家之人,本应超脱物外,怎也陷于人间红尘,为一香火牵肠?”了尘转身,注视了劫,语声低沉道:“师兄修行高深,自可心无挂碍。可师弟见寺中老僧病无所医,幼徒学无所依,岂能不动?佛在心头,寺在人间,若寺亡了,佛与谁言?”
了劫凝视片刻,了尘又道:“师兄安心修行,寺中之事交由师弟处善便是,师弟自会为香山寺宇寻个未来。”了劫听此终是阖目,轻轻点头,不再言语。
次日起,香山寺翻修声起,工匠凿石之音回荡东山。了尘亲自督工,于龙门石窟择一空壁,命工匠依画雕刻。日升月落,石粉纷飞,那面容渐显,慈悲中隐隐透着几分人间威仪。了尘每日立于壁前,仰观佛像,目光复杂。
忽有一日,大理寺卿裴行检视查至此,只见此寺庙宇青砖砌,彩云绘墙,绿瓦琉璃成殿,真是好生气派。黄金装圣像,白玉造阶台。大雄殿上舞青光,毗罗阁下生锐气。文殊殿,结采飞云;轮藏堂,描花堆翠。可谓:
三檐顶上宝瓶尖,五福楼中平绣盖。
千株翠竹摇禅榻,万种青松映佛门。
碧云宫里放金光,紫雾丛中飘瑞霭。
朝闻四野香风运,暮听山高画鼓鸣。
应有朝阳补破衲,岂无对月了残经?
半壁灯光明后院,一行香雾照中庭。
裴行检见此光景,心中陡然一沉,眉峰微蹙,驻足顾盼良久,方缓缓道:“不过数月之隔,这香山寺怎生换作两般气象?”语意间隐有惊疑。了尘合掌答道:“数月前,幸得皇后殿下凤驾亲临,恩赐本寺香火之银甚厚,方得重饰一新。”裴行检闻言,面上笑意微凝,随即淡淡一笑,道:“如此,倒也算缘分。”那笑意却未及眼底。
裴行检辞出大雄宝殿,行至河岸,遥遥望见对岸龙门石窟之处,叮当凿石之声不绝于耳,工匠往来如织。裴行检驻足凝望,目色沉静,问道:“对岸怎又开窟造像?”了尘低眉道:“此乃皇后殿下之意,命工匠依样雕作。”裴行检沉吟片刻,眉间微动,道:“既是皇后之令,裴某当往一观。”
于是二人渡河而至龙门石窟。裴行检拾级而上,行至新凿佛龛之前,抬眼一望,霎时怔住——那佛像面容慈和端庄,眉眼口鼻,竟与武后容貌如出一辙,栩栩如生,似笑非笑,俯视众生。裴行检面色骤变,瞳孔微缩,退后半步,半晌无言,心中翻涌如潮。良久,方低声道:“皇后殿下此举……意欲何为?”声音低沉,隐有忧惧之色。
归府之后,裴行检辗转难寐,灯下独坐,执笔欲书,又复搁下,眉宇间尽是忧虑之色。自语道:“以君后之身,作佛陀之相,已是僭越;更以己容代天颜,竟欲自比观音救世,此非内外不分、阴阳颠倒乎?若不行谏,恐纲常自此崩坏。”言罢,目光坚定,似是下了决断。
次日,高宗升殿,群臣肃立。裴行检整冠出班,俯伏阶前,声朗如钟,谏道:“陛下,臣有本奏。皇后殿下于洛阳龙门石窟雕造卢舍那大佛一尊,其容竟与皇后面貌一般无二,此乃欲自比南海观世音菩萨,以佛身自居。自古以来,将相功高不得逾君,后宫懿德岂可凌驾于乾坤纲常之上?皇后此举,已是内外失序,阴阳倒置。臣冒死进谏,恳请陛下明诏,敕令皇后撤消此工,以正朝野视听!”
此言一出,朝堂寂然,落针可闻。高宗面有难色,未及作答,却闻帘后传来一声冷笑,轻寒彻骨。
不过三日,裴行检方在衙中批阅卷宗,忽闻门外传旨之声。中使手持诏书,昂然而入,神色冷峻,朗声宣口喻道:“大理寺卿裴行检,妄议宫闱,僭言失礼,即日免去大理寺卿一职,不得再预朝政。”
数月倏忽,大佛终竣。是日,帝后临幸香山,登阁瞻仰,群情沸然,欢声震林。唯裴行俭立于人丛,笑靥难真,应酬之间,尽是勉强之色。
事后,李令月见裴行检神色郁郁,便与上官婉儿于香山寺外假意巧遇。裴行检一见李令月,忙躬身行礼道:“臣大理寺卿裴行检,叩见公主殿下。”李令月含笑,还礼道:“裴公不必多礼。”裴行检礼毕,垂手侍立。李令月复又开口,语带关切道:“月儿于寺中见裴公眉宇间似有忧色,不知因何而愁?”
裴行检微怔,旋即拱手道:“公主殿下尚在幼龄,何须闻此烦忧之事?”李令月神色认真,道:“裴公所言虽是有理,然月儿终有长大之日,皆是若不解世间万事,岂非辜负公主身份?”裴行检闻言,不由莞尔道:“殿下虽是年少,然见识却已不凡。”
裴行检四顾,见庭前花草新绿,蜂蝶翩跹,轻叹一声道:“也罢,既是缘分,臣便直言。”遂将心中所虑,一一禀于李令月。李令月凝神细听,面色渐渐沉凝,待到裴行检言罢,方轻声叹道:“此事确是阿娘失于考量,待得时机,月儿定当与阿娘分说一二。”裴行检先是一愣,继而朗笑道:“殿下有此仁心,臣已感怀于心。然世事皆有定数,殿下切莫触怒皇后殿下,徒生波折。”李令月浅浅一笑,垂首应道:“月儿谨记,谢裴公提点。”
一月后,鸾驾还京。裴行检自念身为臣子,未能尽忠职守,坐视武后擅刻佛容、侵夺君威,心下羞惭,遂上表恳请告老还乡。同僚虽有惜之者,然无敢谏阻。高宗与武后览表,竟准其所请。
张文瓘闻知此事,深觉不妥。待帝后返长安,即上疏直陈洛阳之失,谏道:“裴公所谏,依律而行;皇后所举,未合礼制。今乃黜其职,实为不智,恳请陛下还其公道。”武后闻言,怒意顿生,呵道:“公道?我不杀之,已是天恩浩荡。世人捐资造像,皆可刻其容颜,独我为此,便遭非议邪礼之辞。整日空谈仁义,不思利民之策,撤其官职,有何不可?”高宗亦缓声道:“皇后此举,朕以为并无不妥,张卿或虑之过矣。”武后复道:“张卿既如此体恤裴行检,那便降你为大理寺卿,替他将积案一应料理妥当。”张文瓘遂降任大理寺卿。
高宗见此,遂顺势道:“虽任大理寺卿,然仍保留宰相之权。今日所言,日后莫再轻谏。待大理寺事毕,自当官复原职。”张文瓘知其是赐台阶,当即领旨谢恩。
不日,张文瓘到任。大理寺少卿禀道:“禀张公,自裴公去后,积压疑案至今已四百余件,皆待张公裁决。”为清积牍,张文瓘十日未曾离寺一步,食宿尽在其中,终将四百余案一一判讫。因其执法公允,判决一出,无人不服,京城百姓遂将其比作贞观名相戴胄。
李令月心中既疑,且觉不公,遂择日与上官婉儿觐见,与武后道:“阿娘,裴、张二公之事,月儿心中终有不解。”武后笑道:“月儿何处不解?”李令月略迟疑,低声道:“阿娘罚得是否过重?”武后宠爱李令月,遂耐心言道:“确有不公之处,然香山寺佛像一事,他二人实属不该多言。”李令月奇道:“可二人皆是依理而言,阿娘确是不该将佛像刻作自己面容。”武后淡淡一哂,言道:“若非阿娘容颜,香山寺早已凋零,何来今日香火?大唐以道为国教,若不帮其佛家,道家必独大,一教独尊,于国不利。”
李令月更奇,追问道:“若为此虑,何不径直颁赏施恩?”武后抚其发,柔声道:“世间事,有可言而行之者,有可言而不可行者,亦有可行而不可言者。可行而不可言之事,唯阿娘代行之,以护阿耶声名。”李令月若有所思,言道:“如此说来,阿耶也是此意?”武后莞尔道:“月儿痴矣,若非如此,阿耶岂能默认阿娘所为?”李令月轻叹道:“好生繁复,月儿不知何时方能明白,也好为阿耶阿娘与弘哥哥分忧一二。”武后笑道:“月儿有此心,阿耶阿娘与你弘哥哥便已欢喜不尽。”语罢,上阳宫中复传阵阵笑语,和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