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辑详的手指攥紧了。
小女孩说的是“穿红马甲的”。他们三个人里，没有人穿红马甲。只有徐松背包上那只熊穿了红马甲。
徐松低头看着自己拉链上的小熊，然后抬起头看着旋转木马上的小女孩。他的脸白了一寸，但他没有把小熊摘下来扔掉。他的手在拉链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插进裤兜里。
“我前天在纪念品商店拿这个小熊的时候，”他说，声音压得比刚才低，“架子上红马甲的有三个。蓝马甲的有两个。绿马甲的有一个。我拿了红的。因为红的看起来最不打眼——像是卖票的，或者志愿者。我平时不喜欢穿马甲的人。”
他停了片刻。
“但我现在有点不确定——我到底是因为‘不喜欢蓝马甲’才选了红的，还是因为红马甲让我觉得安全。”
“如果你是被红马甲影响了才选的它，”李辑详说，“那红马甲本身可能就是一个标记。”
“什么标记？”
“不知道。但穿蓝马甲的那个东西刚才指了你。旋转木马上的女孩刚才也说‘不能让穿红马甲的走’。红马甲和蓝马甲在规则三里是对立的信息源——红可信，蓝不可信。但它们同时在针对挂着红马甲的人。这就矛盾了。”
赵建国往前走了半步。“如果红马甲真的可信，为什么旋转木马上的走失儿童要拦？”
“可能因为走失儿童不是儿童。”李辑详看向旋转木马上那个直直坐着的女孩，“也可能因为红马甲也不是工作人员。也可能因为规则三在生效的同时也在误导我们——让我们以为颜色是区分依据，其实颜色只是个诱饵。穿着特定颜色的人或东西在引诱我们做出某种选择。”
他转向徐松。“你从纪念品商店拿小熊的时候，商店里有没有铁牌？”
徐松想了想。“有。柜台旁边立着一块。上面写的不是规则——写的是‘纪念品售出概不退换’。”
“只有这一块铁牌？”
“对。”
“那个商店有没有后门？”
“有。后门通内圈。但后门被一个铁架子堵着，铁架子上挂满了同样的钥匙扣——各种颜色都有。我没动那些。”
李辑详在心里加了两个标记点：纪念品商店后门通内圈，后门被挂满钥匙扣的铁架挡住。钥匙扣有不同颜色对应规则三的马甲颜色。
现在他有了三条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红马甲。规则三把红马甲标为安全信息源。售票处的老太太穿红马甲。但穿蓝马甲的工作人员指了红马甲小熊。走失儿童也针对红马甲。红马甲的身份和外圈所有实体对它的反应，构成了一个矛盾群。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红马甲矛盾——规则三标注安全源，但外圈实体（蓝马甲、旋转木马女孩）均对红马甲标识表现出排斥或指向。售票处老太太穿红马甲且主动提供免费门票——门票无编号无价格无日期——是否为正常行为待验证。徐松选红马甲钥匙扣的原因无法证实是主动选择还是受红马甲本身影响。如红马甲具有吸引力诱导特定行为，则规则三可能是陷阱——诱导参与者向红马甲靠近或佩戴红马甲标识，从而使外圈实体对其产生敌意或锁定。”
写完这句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赵建国。赵建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公共厕所门口那个还在数游戏币的老人。
“你说如果规则三是陷阱，那我们刚才跟那个老太太说话——拿了她的票——算不算已经被标记了？”
“票是实体，我们已经接触过了。但还没出现后果。需要看接下来外圈实体对我们的反应有没有变化。”李辑详把手机收进口袋，“现在我们去纪念品商店后门。看看那些钥匙扣堵住的铁架能不能移动。如果能移动，我们可以从商店进内圈，不用从旋转木马旁边那条路走——旋转木马上的女孩现在处于异常状态，走那条路可能要直面她。”
三人走到纪念品商店门口。卷帘门还半开着。李辑详侧身钻进去。商店里面很暗，货架倒了三排，地上散落着毛绒玩具、钥匙扣、明信片、冰箱贴。冰箱贴上是东郊公园的吉祥物——一个戴草帽的熊。熊在笑。嘴里没有牙。口腔是涂黑的一整片。
后门就在柜台后面。是一扇铁门，门上的油漆已经大面积起皮，露出下面锈蚀的金属。铁门被一个铁架子堵着，铁架子上挂满了钥匙扣——红色马甲的、蓝色马甲的、绿色马甲的，还有一些没有马甲的，裸熊。所有熊的眼睛都是纽扣做的。黑色纽扣。每个纽扣上都有两个针孔。
赵建国上前试着推了一下铁架子。铁架很重，但底下有轮子——轮子锈了，用力推能移动。铁架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金属声。
“能推开。但声音大，会暴露。”
“声音可能引来外圈实体。但如果这是进内圈的唯一路径，只能推。”李辑详说。
铁架被推开了半米宽，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铁门后面是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高墙，墙上长满了青苔，地上是湿的。巷子另一头透进来一点光——出口在内圈。人工湖的反光。
李辑详侧身挤进铁门。赵建国跟在他后面。徐松最后一个进来，他挤进来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纪念品商店——货架之间有什么东西移动了一下。很低，贴着地面。他没有看清。他也没有说。有些东西，说出来的恐惧比沉默的恐惧更难扛。
三人穿过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道石阶，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和蘑菇。蘑菇是白色的，菌盖上有些暗红色的斑点——不是天生的斑点，是溅上去的。干了的血渍。
石阶下面就是内圈。
人工湖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湖不大，大概半个足球场的面积，湖水是暗绿色的，浑浊得看不到底。湖面上漂着些莲叶和垃圾——空的矿泉水瓶、被水泡烂的游园地图、一只小孩子的凉鞋。凉鞋是粉红色的，鞋面上沾着水藻。
人工湖对面是摩天轮。摩天轮没有转——白天它是不动的。它的钢铁骨架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特别旧，座舱的玻璃上蒙着灰尘，有些座舱的门开着，在风里来回晃。
摩天轮正下方是一栋建筑——不是游乐设施，是一栋矮房子，门脸上写着“控制室”三个字。控制室的门关着，窗户被木板钉死了。
镜宫在人工湖左侧。一座低矮的长方形建筑，外墙贴着镜面装饰，镜子已经碎了不少，碎片散在周围的地面上。门是开着的，门口吹出来的风确实带着一股甜腻的腐花味。不是比喻。是真的花。在镜宫门口的石阶缝里，长着一种李辑详没见过的花——花瓣是白色的，花心是黑的，花茎从石头缝里挤出来，歪歪扭扭地朝着门口的方向长。像是被那股从镜宫里吹出来的风吸引着。
人工湖右侧是鬼屋。鬼屋的外墙上画着鬼脸和骷髅，油漆大面积剥落。入口处站着一个假人——一个穿着西装的男性假人，手伸出来，做出一个“欢迎”的手势。假人的脸被喷漆喷成了一个笑脸。不是画上去的笑——是用喷漆罐对着嘴的位置直接喷了一个弧线。弧线的红色流下来，在下巴上凝成了几滴漆泪。
再往远看——过山车的轨道绕过整个人工湖外圈，穿过树林，消失在梧桐树冠里。轨道上有个人吊在安全带上，和徐松说的一模一样。太远了看不清脸，但能看到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风在吹，但他一动不动。
“内圈。”赵建国看着眼前这片区域，“比外圈烂多了。外圈至少看起来是‘废弃公园’——内圈看起来是‘被人丢了很久的死城’。”
“但内圈的信息密度比外圈大得多。”李辑详说，“所有核心设施都在内圈：镜宫、鬼屋、人工湖、摩天轮。规则五的镜子在这里。规则四的走失儿童等待区在外面——但从人工湖边缘能看到旋转木马的背面。走失儿童和镜宫之间可能有空间上的对应关系。”
“先查哪个？”徐松问。
李辑详看着镜宫门口那些朝着门口长的白花。那些花的样子让他想起了镜湖的雾触手——不是形态上的像，是行为上的像。它们被一股看不见的力吸引着。镜湖的触手被钓鱼饵料吸引。这里的白花被镜宫里的风吹出来的气味吸引。都是被特定刺激物定向驱动的生物行为。
“镜宫。”他说，“规则五的触发条件在镜宫里面。不搞清楚镜子是怎么判定‘看不到自己’的，我们在内圈的每一步都要赌命。”
三人朝镜宫走去。白花在他们脚下被踩断，花茎折断之后流出乳白色的汁液，沾在鞋底上发出轻微的黏腻声。
镜宫的门口没有铁牌。只有一面镜子。落地镜，一人高，嵌在门框右侧的墙壁上。镜面是干净的——在满地的碎镜片中，只有这一面是完整的。它被擦过。
镜子里映出了三人的倒影。李辑详看到了自己，赵建国也看到了自己。但徐松没有。
他站在两人身后。他的身体映在镜子里——肩膀、躯干、腿，都映在镜子里。但他的脸没有。脸的位置是一片模糊的灰色，像是镜子被蒙了一层水雾，但那层水雾只罩在他的面部轮廓上。
“徐松。”李辑详没有回头，眼睛盯着镜子，“你的脸在镜子里看不到。”
徐松后退了一步。两步。他退出了镜宫门口的范围。然后他重新靠近——这次他的脸出现在镜子里了。清清楚楚。
“刚才被挡了一下。”他说，“我后退再进来就有了。镜子可能不太灵敏——光线问题？”
李辑详没有回答。他看着镜子里徐松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变化，语气也很正常。但镜湖的经验告诉他，这个副本里的东西最喜欢用光线下不灵敏来掩盖自己。闭眼女人在雾里闭着眼睛，雾吞了她。1号实体用一百八十度的转头测试每一个靠近的人。现在镜宫门口的镜子把徐松的脸遮住了片刻，然后还给他。
他收回了脸。
收回去的不是光线。是镜子主动选择了隐藏它。
“进镜宫之前，先在外围看一眼人工湖。”李辑详说，“规则一到五还没有一条被违反。我们现在是在规则框架内探索。先收集信息，不触发任何已知风险。”
三人绕过镜宫，走到人工湖岸边。湖水没有一丝波纹。湖岸上散落着几块碎裂的镜片——是从镜宫外墙上掉下来的。有一块比较大的碎片斜插在泥里，镜面朝上。李辑详站在碎片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碎片里的倒影。
他看到了一张脸。不是他的脸。是湖底的东西。
湖底有一张脸正仰面朝上，透过绿色的湖水直直地看着他。脸是白的，被水泡胀了，五官模糊，但能看出来是个女的。长头发散在脸两侧，在水里慢慢飘动。
她的嘴唇在动。
李辑详后退了一步。湖底那张脸没有浮上来。它只是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他辨认了一下口型。
“别——照——镜——子。”
然后那张脸被一股力猛地拖进了水底深处。不是沉——是拖。被什么东西拽着往更深的地方去了。湖面依旧没有波纹。连一个水泡都没有。
赵建国和徐松也看到了。赵建国的手已经按在刀上了。徐松脸色发白，但他没有后退——他盯着湖面，等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我前天晚上在摩天轮下面看到过同样的事。湖面上突然有一只手伸出来，想抓摩天轮下面的台阶。然后被拽回去了。我当时以为是眼花。现在不是眼花。湖里有东西。很多。”
“她在说‘别照镜子’。”李辑详说。
“你确定？”
“口型很清楚。镜宫是核心威胁——湖底的人在警告我们不要碰镜宫。或者——不要照镜子。但规则五要求我们照镜子。如果你不照镜子，你就不知道自己在镜子里能不能看到自己。矛盾。”
三人站在原地，看着湖面。湖底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绿色的水。
然后从镜宫的方向传来了一个声音。不是尖叫，不是音乐。是哭声。很多人的哭声。小孩的、大人的、老人的。混在一起，从镜宫洞开的大门里飘出来，伴着那股腐花味的风。
“现在进镜宫吗？”赵建国问。
“不进。哭声是诱饵。我们目前还没有看到死亡案例发生在镜宫里面——但老头和闭眼女人都在镜湖死在‘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上。我们先验证其他规则，积累信息。镜宫放在最后——它可能是这个副本的湖心。不能乱踩。”
徐松转过身。“那先鬼屋？我在外圈晃了两天从来没进去过——但我听到过声音。昨天晚上，鬼屋里面有一个人在里面敲墙。不是吓人那种敲——是求救。敲三下停一下。敲三下停一下。我没敢进去。”
“先去鬼屋。规则一到五没有提到鬼屋——它是自由设施。自由设施里可能有额外的规则。”
三人离开人工湖岸，朝鬼屋走去。经过镜宫门前的时候，哭声突然停了。没有任何过渡——前一秒还是拥挤的、百十号人的哭声，后一秒全部寂静。李辑详没有回头。他的余光扫到镜宫门框上那面落地镜——镜子里没有人影。他们三个人都从镜子前面经过，但镜子里没有映出任何一个人。
“镜子空了。”赵建国低声说。
“镜子空了。”赵建国低声说。
“别停。走。”
鬼屋到了。
假人还站在门口。那只伸出来的假手上放着一样东西——一张折起来的纸条。纸条很新。不是旧纸条，是刚放上去的。纸上没有灰。
李辑详用瑞士军刀的刀尖把纸条挑起来，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是铅笔写的，有些笔画太轻，需要凑近了才能辨认。
“徐松不是人。他是前天晚上死了的那批里的。我在纪念品商店捡到他的钱包。身份证上是他的照片。名字是后来刻上去的。”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红马甲。
李辑详看完纸条，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鬼屋入口里面传来一声敲墙的声音。三下。停一下。三下。
徐松站在假人旁边，看了一眼纸条的方向，但他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赵建国也不知道。
“纸条上写了什么？”赵建国问。
“鬼屋里面的人在求救。可能是活人。可能是假信息。先进鬼屋。”李辑详往鬼屋门里走了一步。
他口袋里的纸条边缘硌着他的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