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等妈妈。”小女孩说，“妈妈说在这里等，不要跟不认识的人走。”
赵建国的肩膀松了一点。这句话太正常了。正常到他不觉得有问题。
“妈妈去哪了？”
“妈妈去问路了。她说这个公园太大了，找不到出口。让我在这里等她。”小女孩说完，又转过头去，下巴搁在木马耳朵上，两条腿继续晃。
李辑详没有放松警惕。他注意到两件事。第一，旋转木马的顶棚上挂着一圈彩灯，那些灯不亮——但它们每隔几秒会闪一下。不是电力不稳的闪。是有规律的。七秒一闪。第二，木马柱子上那面镜子里，映着旋转木马对面的一片空地。空地上没有人。但镜子里有一个影子——一个成年人的影子，站在空地中央，一动不动。
“赵建国，你看镜子。”
赵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镜子里的影子和他们对视了一秒，然后消失了。不是走开了——是原地消失了。像是被关了开关。
“十秒。”李辑详拉住赵建国往后退，“如果在镜子里看不到自己，十秒内离开当前区域。我们没看到自己——我们看到了一个不该在那里的影子。先退。”
两人退到距离旋转木马大概二十米的纪念品商店门口。李辑详又看了一眼镜子的方向。从这边看不到那面镜子了，但能看到旋转木马顶棚边缘的彩灯还在闪。七秒一闪。
小女孩还坐在木马上。她没有跟过来。她没有问他们为什么退。她只是继续把下巴搁在木马耳朵上，两条腿晃着。嘴里哼着一首歌。
调子很老。李辑详听出来了——《找朋友》。幼儿园小孩唱的那种。歌词他只记得一句——“找啊找啊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其他不记得了。
“那个小孩有没有问题？”赵建国问。
“现在还不能确定。她的行为目前完全符合规则四的设定——走失儿童在旋转木马处等待。她说妈妈去问路了，逻辑也通。但镜子里出现了不该有的影子。那个影子可能和她有关，也可能和她无关。需要更多观察。”
“那我们现在去哪？”
“先沿着主干道把外圈走完。看有多少人，多少人形的实体，多少活人。然后再进内圈。”
他们用了大概四十分钟把外圈走完了一圈。外圈不大，周长大概两公里，和平面图标注一致。沿途除了游客中心门口那个没眼睛的白裙女人和旋转木马上的小女孩之外，还看到了三个实体。
一个穿蓝色马甲的中年男人站在小吃摊后面，低着头，手里拿着个铲子，铲子下面是冷掉的铁板烧。他嘴里在念叨什么，走近听能听到几个字——“牛肉串……羊肉串……都卖完了……都卖完了……”
穿蓝色马甲。规则三说不能向穿蓝色马甲的工作人员提问。他们没有靠近他。
一个老人坐在公共厕所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拄着拐杖。他穿着一件褪色的灰色外套，脸埋在衣领里，看不清有没有眼睛。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塑料杯，杯子里有几枚硬币。他不停地把硬币拿出来数，数完放回去，再拿出来数。动作完全重复，一秒不差。
还有一个年轻人。男的，大概二十多岁，穿格子衬衫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游客中心后面的垃圾桶旁边抽烟。他是唯一一个看起来完全正常的人——他的眼睛在，脸上有表情，抽烟的动作很放松。他看到李辑详和赵建国之后，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朝他们招了招手。
“你们是刚进来的？”他问。声音不大，刚好够他们听到。
“对。”赵建国回了一句。
“几个人？”
“两个。”
“还有活着的吗？除了你们？”
“目前就看到你一个。你是多久进来的？”
年轻人把双肩包往背上颠了颠，走到他们面前。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胡子有两三天没刮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很平，像是已经在公园里待了很久，久到恐惧已经消耗成了耐力。
“前天下午。跟我女朋友一起来的。进来之后走散了。我在外圈找了两天没找到她。内圈进不去——里面的设施基本都有东西守着。鬼屋门口昨天晚上站了三个假人，过山车下面有个人吊在安全带上，脸被啃了一半。我说的不是比喻。是真的啃了一半。牙印还在。”
“你前天进来的，那晚上怎么过的？”李辑详问。
“晚上。”年轻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苦笑了一下，“晚上你要找一个不是设施的地方待着。所有有设施的地方——哪怕是没开门的设施——天黑之后都会有人在里面说话。不是游客。是工作人员。已经下班了还在里面说话。我躲在北入口的保安亭旁边过的夜，保安亭里面有人，但那个人晚上不出来。你不开门他就不理你。”
“你叫什么名字？”
“徐松。松树的松。你们呢？”
“李辑详。”“赵建国。”
徐松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喝了一口，然后把水瓶递给他们看了一眼——水还剩三分之一。“你们有吃的吗？我昨天在纪念品商店找到一袋没拆封的饼干，已经吃完了。今天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小吃摊的东西我不敢动——穿蓝马甲那个东西做的铁板烧，烤的是不知道什么肉。”
赵建国从口袋里掏出半袋面包递给他。徐松接过去，说了声谢，撕开袋子吃了两片，剩下两片收进背包侧面口袋。“省着吃。”他说。
李辑详没有把自己的能量棒拿出来。他在观察徐松。徐松吃面包的时候手指在轻微发抖——不是冷，是低血糖和持续紧张造成的肌肉震颤。他的瞳孔收缩反应正常，说话时视线接触频率在合理范围内，没有过度盯着某个地方看，也没有回避视线。他的身体语言和他陈述的内容之间没有明显矛盾。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徐松的双肩包拉链上挂着一个钥匙扣——一个穿着红色马甲的小熊玩偶。红色马甲。和售票处老太太身上那件颜色一样。和规则三指定的安全工作人员穿的颜色一样。
“你那个钥匙扣是在哪拿的？”李辑详指着小熊。
徐松低头看了一眼拉链上的钥匙扣。“哦，这个。纪念品商店捡的。怎么了？”
“红色马甲。和规则三里说的安全工作人员颜色一样。你一直挂着它？”
“挂了两天了。”徐松把钥匙扣在手指间转了转，“你是觉得它跟规则有关？就一个毛绒玩具。纪念品商店里有好几个颜色——红马甲的、蓝马甲的、绿马甲的。我就随手拿了个红的。”
李辑详没有继续追问。但他把红马甲小熊这件事记在了脑子里。规则三是本地规则。一个前天才进来的人，进来的时候铁牌已经在加油站立好了。在规则三生效的环境里，他选了一个红马甲小熊——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个选择都和他的存活有关。
也可能不只是有关。
“你说内圈进不去，”李辑详把话题拉回来，“具体是进不去，还是不敢进？”
徐松咬了一口面包，嚼完了才回答。“都有一点。前天下午我试着从旋转木马旁边的小路穿过进入内圈——那条路走到一半，我听到木马上的喇叭突然响了。放的还是儿歌。白天，大中午，突然响。那之后我就没再往里走过。但我听到过里面的声音。晚上。摩天轮晚上会转。不亮灯，但轮子在转。转得很慢——大概半小时一圈。咕吱嘎吱的声音整个公园都能听到。”
他顿了一下。
“还有镜宫。镜宫白天门是开着的，但我每次走近门口就会起风——不是外面吹进来的风，是里面往外吹的风。风里有一股味道——怎么说，像很多花烂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来。我说不上来，但我不喜欢。”徐松把面包咽下去，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所以内圈我一个人不敢进。如果你们也要进去——我跟着。三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赵建国看了李辑详一眼。李辑详微微点了点头。不管徐松的背景有没有问题，多一个人确实多一个验证规则的变量。而且徐松提到的内圈信息——摩天轮晚上会转、镜宫门口的风和腐花味——这些是他们没有掌握的情报。
“先一起行动。”李辑详说，“但有一个条件——所有行动，先商量再执行。不能自己突然跑。在镜湖我们已经有一个人突然自己跑了。结果不好。”
“行。”徐松说，“你们说的算。”
三个人继续把外圈剩下的路段走完。走到公共厕所旁边的时候，那个数硬币的老人又在了。他还在数。一枚一枚地拿起，看，放回去。赵建国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无意间扫了一眼那个塑料杯——杯子里不是人民币硬币。是游戏币。那种游乐场投币机用的金色游戏币，上面印着一个马头。
再往前走，走到小吃摊的时候，那个穿蓝马甲的男人已经不念叨“牛肉串羊肉串”了。他抬起头，看着他们三个人走过去，嘴巴慢慢张开，张到了不自然的角度。下巴像脱臼一样垂下来，整张嘴大到能塞进一个拳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张开嘴，然后抬起一只手指着徐松。
不对。不是指徐松。是指徐松背包拉链上那个红马甲小熊。
然后他把嘴合上，转过身去，开始擦铁板。铁板已经被他擦得发亮了。他还在擦。
“他指你那个熊。”赵建国低声说。
徐松低头看了一眼钥匙扣。“为什么？”
李辑详没有回答。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内圈方向传来的——旋转木马的音乐响了。不是正常的游园音乐，是走调的。每一个音都比正常音高低了半度，整首曲子像被泡在水里又捞出来晒干之后再放的。
三人同时转头看向内圈方向。旋转木马的顶棚下，彩灯不再以七秒一闪的频率闪了。它们开始以一个更快的节奏闪——三快一慢。三快一慢。木马上的小女孩从白马背上坐直了身体。她不再把下巴搁在木马耳朵上了。她直直地坐在马背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脸朝着三人方向。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她开口了。
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尖了。变平了。平得像售票处老太太的毛线针。
“妈妈说——不能让穿红马甲的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