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了。”赵建国说。他的声音没有慌,只是干。干了之后显得比平时老了好几岁。
“嗯。加油站是入口。和镜湖的7号钓位一样——到了特定位置就会被识别为参与者。铁牌在我们到达之后出现。规则已经开始生效。”
两人站在铁牌前面,没有往前再走。李辑详把铁牌上的五条规则逐条拆开,在脑子里做第一轮分析。
规则一:“入园需购票。请勿翻越围墙。”——表面上是售票管理规则。但购票需要售票处。售票处在哪?如果售票处不存在,就无法购票。无法购票就不能入园——那已经在园里的人怎么算?翻越围墙的后果没写。没说会死,没说会罚。这种没有标明惩罚的规则,在镜湖的经验里,要么是陷阱前置,要么是隐形触发条件。
规则二:“园内仅开放白天区域。日落前请离开。”——这条和镜湖的规则四高度相似。日落是时间节点。白天区域是空间限制。“白天区域”和“非白天区域”之间的边界在哪里?没有标。如果不小心走进了非白天区域会怎样?没有写。
规则三:“如有疑问,请咨询穿红色马甲的工作人员。请勿向穿蓝色马甲的工作人员提问。”——颜色区分。红色可信,蓝色不可信。但这两个颜色在实际场景中会不会被调换?如果一个穿蓝色马甲的人在光线下看起来像红色怎么办?如果是色盲怎么办?规则没有给判断标准。
规则四:“走失儿童请在旋转木马处等待。请勿自行寻找。”——这条的信息量最大。第一,公园里会有走失儿童出现。第二,如果你走失了,要在旋转木马处等待。第三,你不能自己去找。为什么不能找?找会找到什么东西?走失儿童是什么——是真正的小孩,还是某种会伪装成小孩的实体?
规则五:“如果你在镜子里看不到自己,请在十秒内离开当前所在区域。”——这条和镜湖的“看不到水面波动就松手后退”是同一类触发型规则。镜子是检测工具。十秒是反应时间。离开区域是应对措施。这条规则暗示了两件事:第一,公园里有镜子。第二,参与者的镜像可能会消失。
五条规则。全部指向一个他不了解的公园。
“总结一下?”赵建国说。
“规则一入口管理。规则二时间限制。规则三信息源选择。规则四失踪处理。规则五异常检测。”李辑详把每一条都压缩成四个字,“和镜湖的规则结构不一样。镜湖的规则是‘钓鱼行为链’——一条套一条,触发之后有连锁。这个公园的规则更像是‘游园生存指南’——各自独立,每条对应一种场景。但底层逻辑是通的:规则告诉你怎么避开某些东西,但你不一定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
“那我们进不进?”
“已经到了铁牌前面,不进也算在了里面。加油站已经是园区的一部分了。”
赵建国看了一眼加油站的边界。加油站后面是一片荒地,荒地上立着一道铁丝网围栏,围栏上挂着褪色的塑料牌子,牌子上印着几个字——字已经模糊得只剩轮廓了,但能认出来:“东郊公园北入口”。围栏里面是一片树。不是松树——是梧桐和水杉,树冠密密匝匝,遮住了大部分天光。
“入口在围栏那边。”赵建国指着那个塑料牌子,“北入口。但售票处在哪?”
李辑详环顾加油站。加油机、便利店、保安亭。保安亭的门是关着的。保安还在里面吗?他走过去,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保安还在,灰色制服,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是亮的,但显示的不是手机界面——是一个镜子反射一样的黑色画面,里面没有人脸,只有保安自己的脖子和制服领口。
保安抬起头。
他的脸很正常。中年男人,五十来岁,皮肤粗糙,眼睛不大,下巴上有点胡茬。他开口了,声音闷在玻璃里面,但能听清。
“你们要去公园?”
“售票处在哪?”李辑详问。
保安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便利店背后。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李辑详和赵建国绕到便利店背后。那里有一间用彩钢板搭的小屋子,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泡沫层。屋子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纸牌:“售票处”。纸牌下面坐着一个老太太,坐在塑料凳上,手里织着毛线。她穿着红马甲。
红色马甲。规则三说——穿红色马甲的工作人员可以咨询。
“你是售票的?”赵建国问。
老太太抬起头。她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把眼睛放大了两圈。她看了赵建国一眼,然后放下毛线,从身边的铁盒里拿出两张票。纸质的,黄色的,上面印着“东郊公园入园券”几个字。票面没有价格,没有日期,没有编号。什么都没有。
“多少钱?”李辑详问。
“不要钱。”老太太说。
“那票有什么用?”
“进园要票。没票不能进。”她把两张票往他们手里一塞,然后重新拿起毛线,低头织了起来。
赵建国看着手里那张空白的黄色纸片,脸上写满了“又来这套”的表情。
“镜湖的邀请函也是免费的。”他说。
“对。入场都免费。代价在后面。”
两人拿着票,走向铁丝网围栏上的北入口。入口是一扇铁栅栏门,锈迹斑斑,门锁已经坏了,用铁丝随便缠了两圈。铁栅栏门旁边立着另一块铁牌——这块比便利店门口那块大了一倍,上面刻着东郊公园的平面图。
不是印刷的。是刻上去的。和规则铁牌一样的手法。
平面图显示东郊公园大致呈圆形,被一条环形主干道分成内外两圈。外圈标注着:北入口、停车场、游客中心、纪念品商店、小吃摊、公共厕所、医务室。内圈标注着:旋转木马、碰碰车、海盗船、鬼屋、镜宫、过山车、人工湖、摩天轮。摩天轮画在圆心位置,人工湖在摩天轮正下方。
李辑详注意到一件事——平面图上每个内圈设施旁边都标了时间。旋转木马旁边标着“9:00-17:00”,碰碰车是“10:00-16:00”,海盗船是“11:00-15:00”,鬼屋是“13:00-17:00”,镜宫是“全天”,过山车是“关闭”,人工湖没有时间标注,摩天轮也没有。
“这些时间是开放时间?”赵建国指着那些标注。
“可能是。但如果这些设施有开放时间,那规则二说的‘白天区域’可能指的就是这些标明时间的设施。没标时间的——人工湖、摩天轮——可能算‘非白天区域’。”
“镜宫标的是‘全天’。那就是白天晚上都开。镜宫——镜子。规则五说的镜子在镜宫里。”
李辑详点了点头。“但镜宫在内圈。进内圈之前我们需要先把外圈的情况摸清楚。镜湖的经验——先观察,再行动。不碰任何没有验证过的东西。”
两人从北入口进入公园。铁栅栏门后面是一条水泥主干道,路面开裂,裂缝里长出膝盖高的野草。主干道两侧是梧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上午的阳光切成碎片洒在地上。树下的长椅锈得只剩骨架,垃圾桶倒在地上,里面的垃圾早就化成了黑泥。
走了大概五十米,他们看到了第一个设施——游客中心。一栋两层的小楼,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海报,海报上写着“东郊公园欢迎您”。玻璃门里面很暗,看不清有什么。
游客中心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年轻女人,穿白色连衣裙,背对着他们。她站在游客中心的玻璃门前,一动不动。不是在等人——她的站姿有问题。她的脚后跟并拢,脚尖朝外,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前。这是一个被摆放出来的姿势,不是人自然站立的姿势。
“那个女的,”赵建国压低声音,“是活的还是——”
女人转过身来了。
她的脸上没有眼睛。不是眼睛被挖了——是那个位置上本来该有眼睛的地方什么都没有。皮肤平滑地覆盖着眼眶的位置,像是从来就没有长过眼睛。她的嘴巴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声音。
“游客中心。可以咨询。”
然后她又转回去了。转回去的动作和转过来的动作完全对称,像是被一根轴穿着,来回摆动。
赵建国的呼吸停了一秒。手已经攥住了腰间的刀柄。
“她穿的是白裙子。”他说,“不是红马甲也不是蓝马甲。”
“那就不问她。规则三只说红马甲和蓝马甲,没说白裙子。不交流,不触发。”
两人绕开游客中心,继续往前走。纪念品商店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传出风铃的声音。没有人在里面。小吃摊的遮阳伞倒在地上,伞骨戳穿了塑料桌面。公共厕所的门一开一合,门轴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然后他们走到了旋转木马。
旋转木马在公园内圈的边缘,是一个巨大的圆形顶棚,顶棚下是两圈已经掉了漆的木马和马车。木马的眼睛是画上去的,黑色的圆点,所有木马的眼睛都朝向同一个方向——旋转木马的圆心。那里有一根柱子,柱子上绑着一面镜子。镜子不大,长方形,嵌在柱子上,镜面朝外。
旋转木马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穿红色连衣裙,扎两个辫子,辫梢系着黄色蝴蝶结。她坐在一匹白马上,双手抓着马耳朵上的杆子,脚够不到马镫,两条腿悬在马肚子两侧晃来晃去。
她是活的。她在动。
赵建国往前走了两步。李辑详一把拉住他。
“规则四——走失儿童在旋转木马处等待。你看她是不是走失儿童。”
赵建国停住了。规则四说的是“走失儿童请在旋转木马处等待”,但没有说“旋转木马上的儿童一定是走失儿童”。规则也没有说旋转木马上的儿童是人。在镜湖,2号钓位上那个闭眼女人看起来也像人。1号钓位上那个背影看起来也像人。
“小朋友?”赵建国隔着大概十米喊了一声。
那个小女孩转过头来。她的脸很正常——有眼睛,有鼻子,有嘴,有表情。她的表情是正常小孩该有的那种表情:有点无聊,有点好奇,看到陌生人之后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你们来找我的吗?”她问。声音又尖又脆,在空旷的公园里显得特别清楚。
“你是走丢的吗?”赵建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