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辑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
省道上没什么车,两侧的松林在车窗外一茬接一茬地往后退。副驾驶上赵建国已经睡着了,头歪在座椅靠背上,嘴巴微张,那只没了袖子的胳膊搭在胸前,手腕上的旧伤疤在空调风里干得发白。他睡得很沉——不是放松的那种沉,是身体终于扛不住了,强行关了机。
李辑详没叫他。他把车速稳在八十,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中控屏上划导航。信号恢复之后他搜了一下镜湖的位置——地图上没有镜湖。放大。缩小。卫星图层。地形图层。什么都没有。他开了导航轨迹记录,从早上停车的位置往南延伸的轨迹上,镜湖那一段是一条直线——不是弯弯绕绕的山路,是直的。像是他从A点直接跳到了B点,中间没有过程。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脑子里,没有叫醒赵建国。有些事在车上说不合适——车窗外面还是树,树后面还是雾蒙蒙的天。他不太确定自己是真的出来了,还是只是从一个房间走进了另一个更大的房间。
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有岔路口,左转上县道,往上海方向。李辑详打了左转向灯,减速,拐进了县道。
县道的路面比省道窄了一截,路肩的标线磨得快看不清了。两侧的松林变成了杂木林,又变成了荒地。荒地上零星堆着些建筑废料——碎砖、钢筋头、半截水泥管,草从管口长出来,在风里晃。远处有个烟囱,红砖的,不冒烟,烟囱顶上停着一群鸟。鸟没叫。
赵建国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身体突然抖了一下,像从梦里被人推了一把。他的眼睛猛地睁开,右手下意识往腰上摸,摸了个空。瑞士军刀在他睡着的时候从腰带上滑下去了,现在卡在座椅缝里。
“刀在座椅缝里。”李辑详说。
赵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把刀拔出来,重新插回腰带上的刀鞘里。他往窗外看了一分钟,然后开口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是哪?”
“县道。往上海方向。”
“离开镜湖多远了?”
“四十多公里。但地图上找不到镜湖。导航轨迹显示我们从停车点到省道是直线——中间没有路。”李辑详把中控屏转向他,“你看。”
赵建国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轨迹。那条直线从停车点一直延伸到省道上,长度大概两公里。两公里的直线,没有转弯,没有地形起伏,什么都没有。像是空间被折叠了,或者中间那一段根本就不存在。
赵建国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也就是说,我们其实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正出来。”
“对。但路在往前走,油表在掉,轮胎在转。这些物理指标暂时正常。”
“暂时。”
“对,暂时。”
车又开了二十分钟。县道两侧的荒地渐渐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厂房外墙刷着褪色的蓝漆,卷帘门关着,门口堆着用塑料布盖住的货箱。有个厂房门口的保安亭里坐着一个人,穿着灰色制服,低头看手机。李辑详从后视镜里看了那个人一眼。保安没有抬头。正常的。一个正常的人在做正常的事。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种画面了,反而觉得不太正常。
“前面有个加油站。”赵建国指了指右前方,“油够吗?”
“半箱。加满保险。”
李辑详把车拐进加油站。这是一个老式的加油站,四台加油机,其中两台罩着黄色塑料布,布上落了一层灰。便利店的玻璃门关着,里面亮着灯,但没人。他把车停在一台没罩塑料布的加油机旁边,熄火,下车。
赵建国也跟着下了车。他站在车旁边,活动了一下那条被冲锋衣盖住的胳膊。加油站的地面是水泥的,裂缝里长着些干枯的杂草。空气里有汽油味和灰尘味,还有一股淡淡的下水道反味——不太好闻,但至少是现实世界该有的味道。
李辑详拿起油枪,按了开关。油枪没反应。他看了一眼加油机屏幕——屏幕是亮的,但显示的不是金额和升数,是两行字。
“请至便利店柜台付款。本机不收银行卡。”
他把油枪挂回去。“油机不收卡。去便利店付钱。”
赵建国看了一眼便利店。玻璃门还是关着,灯还是亮着。但门口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立牌。不是那种促销广告的立牌,是一块铁牌。铁的,长方形,立在地砖上。铁牌上刻着字。
赵建国的脚停住了。李辑详也看见了。
两个人站在加油站的水泥地面上,看着便利店门口那块铁牌。周围很安静——没有车经过,没有鸟叫,那个保安亭里的保安还在不在他们没注意。风从荒地那边吹过来,吹得加油机上的塑料布哗哗响。
“那个铁牌,”赵建国说,“和镜湖的一样。”
“形状一样。大小一样。”李辑详盯着那块铁牌,“但立在这里不合理。便利店门口放的是促销牌,不是铁牌。而且我们刚才拐进来的时候——这个位置没有铁牌。它是在我们停车之后出现的。”
“有人在跟着我们。”
“不是人。是系统。”
李辑详朝便利店走了几步。隔着玻璃门,他能看到柜台后面的收银机、香烟柜、冷饮柜。冷饮柜的灯在闪,一闪一灭,一闪一灭。那不是正常闪烁——是有节奏的。两短一长。两短一长。
他没有推开玻璃门。他先看门把手上有没有刻字。没有。然后他看门槛。也没有。然后他看向那块铁牌。
铁牌上的字是刻上去的,和镜湖的铁牌一模一样的手法。工整,均匀,深浅一致。但内容不一样。
“东郊公园入园须知。”
赵建国走到了他身后。两个人并排站在铁牌前面,看着铁牌上的文字。铁牌一共有五行,每一条规则都很短。
“规则一:入园需购票。请勿翻越围墙。”
“规则二:园内仅开放白天区域。日落前请离开。”
“规则三:如有疑问,请咨询穿红色马甲的工作人员。请勿向穿蓝色马甲的工作人员提问。”
“规则四:走失儿童请在旋转木马处等待。请勿自行寻找。”
“规则五:如果你在镜子里看不到自己,请在十秒内离开当前所在区域。”
赵建国把规则五念了两遍。“‘镜子里看不到自己’——废弃公园里有镜子?”
“东郊公园。”李辑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东郊公园。上海的东郊是有的,但东郊公园这个名字他从没在任何地图上看到过。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没信号。两分钟前加油机屏幕上还显示着欢迎界面,现在手机信号已经归零了。